Chapter 3
一声尖锐的响声从窗外传来,弗朗西斯猛然被惊醒,他看看周围。表上显示着现在的时间,6点59分,他眨了眨眼,直到闹钟响起,时间变成了7点。他皱起眉,那一分钟额外的睡眠对他这一整天的心情都很重要,而现在却被某个蠢货毁了,他估计是撞了他的车,触动了警报。
滑下床,他懒懒的伸展了一下,慢慢吞吞的走向浴室,开始了每天的例行公事。冲完澡,穿上轻便的办公装,他走下楼梯来到厨房,当他发现亚瑟不在时他高兴的想跳舞。那丢失的一分钟睡眠被英/国人消失了这个事实弥补了,弗朗西斯今天也过的像平常一样。就快离开时,他拿起他的小单肩包,利索的走出大门。
天气再次变得阳光灿烂,弗朗西斯抬手挡在眼睛上方,转身锁门。他走下门前的台阶,眼睛斜视躲避着太阳,他希望他的车还有油,他这几天都没注意汽油还剩多少。
“我说过是8点,你这个懒虫。”
他僵住了。那里,坐在停在他家旁边的一辆老旧款式黑色敞篷车里,正用那双绿眼睛从墨镜上方看向他的,是亚瑟。一条红黑相间的格子围巾系在他的脖子上,一部分被高领的灰色夹克盖住了。那里,带着满满骄傲的,是那得意的笑容。
“亚—亚瑟?!”弗朗西斯张口,走向敞篷车但没有碰到。
凑过去,英/国人抓住乘客座位的门把手,打开。“上来。”他说,转回身,扭动钥匙。敞篷车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是有了活力,安静的停在那里。弗朗西斯可以听到收音机传来的音乐但怎么不在乎,“我们今天去乡下。”
弗朗西斯摇摇头。他可不想被某个疯狂的英/国人诱拐。“但我还有工作。”指指马路,他开始走向反方向,想尽快坐进自己的车里。
“我给他们打过电话,告诉他们直到下次通知你都没空。”亚瑟站在车里,靠在挡风玻璃上对他摇晃着一张纸巾,依然对法/国人微笑着,“你有一些更重要的事情要完成。”
“我需要那些钱!”
笑着,亚瑟重新坐在驾驶座上。“别担心,他们还是会付你钱的。”他拍拍旁边的座位,“现在快点动,我还想在第三次世界大战开始前到达那里。”
谨慎的朝敞篷车迈了一步,法/国人还是保持着彼此的距离。“你—你怎么做到的!?”他问道,不安的玩着包上的带子,不能怪他有所犹豫,人们并不是每天都能遇见一个自称是天使但不怎么让人信服的人。
“我是一个天使,”亚瑟再次施展了他的读心能力,让弗朗西斯措手不及,“我们可以做到这样的事。现在该死的快点上车,我们可没有一整天供我们浪费。”为了效果发动机还轰鸣了一声,一根白皙的手指压下太阳镜让那双绿眼睛直视着弗朗西斯。
消极地,弗朗西斯坐上乘客座,把自己的包扔到后座。亚瑟把车开上马路的同时,法/国人吞了口口水,英/国人的速度和那异世界一般的开车方式让他不适。“篮子里装的是什么?”他问,注意到一个小柳条篮子。
亚瑟猛的向右转,对胆敢从他的收藏版MG车前经过的路人叫喊着几个特别的词。“颜料和午餐。”他简短的说,皱眉。“还有,今天晚上我要住在你家。上帝禁止我们为了找个有屋顶的地方睡就去勾引另外一位寂寞的女士。”这个英/国人有跟人搭讪这种能力都让弗朗西斯很难相信,更别说勾引了。
“我对你还有些道德这点感到惊讶。”他小声嘀咕着,珍惜生命的抓住车边,指甲上带了几小片黑色的油漆。
“我对你竟然在嘲笑带你去乡下画画的人这点感到惊讶,为了你那些愚蠢的问题而浪费我死后的时间。”
弗朗西斯找不到可以反击的话,只好轻哼了一声,看向窗外。街道和高楼大厦很快换成了起伏的小山坡和延伸到地平线的蓝天,悄悄淡出视线。弗朗西斯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们正行驶在哪条路上,在快速驶过插在沟渠上的两个白色小十字架时,他的心慢慢下沉。
收音机里的音乐瞬间充斥了他所有的思绪,把他包裹在一层温暖浓厚的、洪亮的钢琴和弦和任何人都能理解的曲调里。歌曲(注1)已经唱到高潮处,弗朗西斯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反射空念着歌词,他记起了自己为什么从来不走这条路。
and when the broken hearted people living in the world agree
那是个阴沉的夜晚。弗朗西斯只记得安东尼奥的欢笑声,基尔伯特愉快尖锐的欢呼声和他自己那沉醉平静的微笑。还有当他把视线从路上移开看向他的两个好朋友时那金属之间的碾磨声,当他发出一个满足的叹息之后传来的叫喊、轮胎刺耳的摩擦声和最后的死寂。
there will be an answer, let it be.
医院的病房白得让弗朗西斯睁眼时以为自己去了天堂。当他觉得自己的头疼的像在被反复重击才意识到自己与那云端的距离。医生们告诉他他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而当他从药物产生的朦胧感里清醒过来,他急切的想知道他那两位好友的状况。医生们没有告诉他答案,护士,心理医生,都没有。而代替他们说出答案的人,是基尔伯特的弟弟和安东尼奥的未婚夫。但无论是谁都无法减轻他的痛楚。
他们不让他出院,但路德维希和罗维诺几乎每天都去看他。整整两个星期,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谁都不知道该对对方说什么,弗朗西斯不认为自己的话能给失去亲人的两人带来任何安慰。而当基尔伯特的弟弟第一次开口,他只是告诉弗朗西斯葬礼会在两天后举行。那天晚上,医院变成了离天堂最遥远的地方。
for though they may be parted there is still a chanсe that they will see,
虽然弗朗西斯一直喜欢着太阳,但它似乎在讽刺他,向阴暗的墓地投去温暖明亮的光芒。从他走向在讲台的那一刻起,他想就这样永远的说下去,说出基尔伯特和安东尼奥做过的所有事情,但神父打断了他,对他摇着头。他从台上走下,视线凝视着保藏着熟睡的基尔伯特的橡木木棺,和保护着安东尼奥一声低语的金色骨灰坛,无法移开。
弗朗西斯独自站着,就像一个整体缺失的那部分,人们互相传递着慰问和同情。他听不到他们的话,只能从那些温和安慰的语调中听出职责和愤怒。弗朗西斯被迫忘记一些他最珍爱的回忆,他撕掉了他的演讲稿,把碎片扔进了那大地张开的无底洞。当他把第一把土轻轻抛向棺木,抛向那些破碎的回忆,他第一次哭了出来。
他知道能安慰他的人已经一个都不剩了。
there will be an answer. let it be.
或许更糟糕的是当他听到其他人的哭声的时候。他看到罗维诺趴在他弟弟身上,咒骂着弗朗西斯、安东尼奥、还有天空——渺茫的希望着某人正在聆听他的祈祷。他语气中的绝望尽显在基尔伯特的弟弟的那双蓝眼睛里,无言的泪水从他那坚忍的脸上流下。路德维希什么都没说,但那几乎像罗维诺的哭喊声一样让弗朗西斯刺痛。
随着他最重要的两个半身的消失,弗朗西斯意识到他无法独自前进。
let it be, let it be.
弗朗西斯重重的吸了一口气,抬起手盖住自己的眼睛。当他终于有勇气看向亚瑟时,他看到英/国人正专注的看着路——也许有点过于专注了。弗朗西斯想知道天使是否能明白人类的感情,但亚瑟就没有表露出任何理解或同情。他听见傍边的人发出一声叹息,但没有做出回应。
车逐渐停下来,弗朗西斯迅速下车,伸展了一下,希望亚瑟不会看到他微红的眼角。天使跟在他后面,头转向一边,满意的笑着。“这里就是你想去的地方,对吧?”
刚刚为了藏起自己的脸,法/国人没有看向周围,他终于抬起头。正午的田野充满生气与鲜亮的颜色。他发现远处有一小排围栏,两匹马正悠闲的吃着草,尾巴甩动着,他不由得回忆起与安东尼奥和基尔伯特一起试图驯服一匹野马的那天。他母亲讨厌马是有原因的。“是的。”叹气,他转身,知道路的另一边有什么,“Dieu…(天啊……)”
百合花开的正旺。阳光下,白色的花瓣随着穿过田野的微风晃动着。直到亚瑟用手在他背上戳了一下弗朗西斯才从花朵前转身,快速的擦过自己的脸。“你需要的东西应该都在这里了。”他说,递过去一个装着颜料的小袋子,指向他身后几英尺已经架好的画布。“好好画。”
“你怎么知道?”弗朗西斯说,好奇的看着亚瑟,“这里……几乎没人知道这个地方。”
玩弄着他的太阳镜,亚瑟转过身。“你知道么,百合在葬礼上代表着死者的灵魂得到了救赎。”拿起篮子,亚瑟大步离开了,两根手指晃了一下对法/国人道别,他的围巾在风中拍打着。
在画布旁的小椅子上坐下,他从袋子里翻出颜料、画笔和调色板。他已经很多年没画过画了,他已经忘记了笔刷划过画布、带出各种色彩的感觉是多么的美妙,忘记了这种感觉是多么的平静。而现在,他又重新找回了沉浸在幸福中的感觉。
身体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告诉他安东尼奥和基尔伯特会对他重新找回了生活的轨道感到欣慰。画画所用的时间比预期的还要长,因为他得不时的用衣袖擦干脸上的泪痕。当他终于完成时,最后一笔就像突然冒出来的似地,让他惊讶的差点没拿稳画笔。
叹着气,弗朗西斯用手背擦过前额,留下一条绿色的痕迹。他画的不错——他在艺术上一向很有天赋,当然,不是达芬奇那种,但是一种天赋。他的关节因为一直保持在一个姿势有些疼痛,法/国人站起身,揉揉他发痛的右手。他环顾四周,想找到亚瑟。
他看到亚瑟正躺在一棵山毛榉树下,一本小说盖着他的双眼,他的头搭在手臂上,弗朗西斯小心的走过去。和周围的环境相比,亚瑟没有一丝生气,他的胸膛甚至没有起伏,让人很想用根棍戳戳他。缓慢的俯身摸上小篮子,弗朗西斯望着起伏的山丘,这一时的平静突然被从他腹部传来的咕噜声打断,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天还没吃饭。
对野餐篮子的突袭还算成功。里面装着一个小三明治和一瓶红酒。打开红酒,他愉快的大喝了一口,并开始剥起三明治的包装。随着亚瑟睡眠中的鼻息,弗朗西斯小心的咬了一口。“Merde,(该死,)”他咳嗽起来,喝了几口红酒才把食物强咽下去,试图去掉那可怕的味道,“真是太难吃了。”
“喂,如果你想讽刺我的厨艺的话一开始就别把它偷走!”弗朗西斯向下看到亚瑟望着他,皱着眉,“还回来。”
法/国人把三明治递过去。“我很荣幸。”又喝了一口红酒,他怀疑自己是否还会吃到比这还糟糕的东西。
在他旁边,亚瑟坐了起来,咬了一口三明治,一只胳膊搭在他曲起的膝盖上,另外一只撑着自己。他再次叹气,放下食物,看向弗朗西斯。“车祸的那天,你是想把他们带到这里来,是不是?”
酒瓶在半空中停下了。“什么?”他的声音已经在颤抖。亚瑟不可能知道的,这不可能,没有人知道。
“那两个人……”亚瑟说,从弗朗西斯松动的手里拿过酒瓶,放在自己嘴边,对着瓶子里说,“你想把他们带到这里让他们看到这片田野,是不是?”他缓慢的喝了一口,挑眉。
弗朗西斯望着那丛百合。虚张声势。亚瑟是在虚张声势。“我不认为你应该问这个。”他冷漠的说,把膝盖拉进到胸前,双臂环住自己的腿。
“听着,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我也在看着,你是要告诉我实话,还是让我自己猜?”
弗朗西斯开口了,每个字都充满怨愤,有意的看向英/国人以外的地方。“是的。我们是在这里一起长大的。我想为他们做点特殊的事情。”他叹气,不受控制的泪水涌上他的双眼。
亚瑟把手伸进他的外套口袋,拿出一根烟。随着弗朗西斯的声音,他闭上眼,当他再次睁开的时候,发现烟已经被点燃了。想着弗朗西斯带着打火机,他看着点燃的烟灰随着他的气息湮灭。
“为什么?”眨着眼,他发现亚瑟正直视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在日落下闪烁着。他过了许久才记起那双眼睛原本是绿色而不是金色。
“安东尼奥刚向罗维诺求了婚,”弗朗西斯解释到,尽力控制好他的回忆不让它们把自己吞噬,“而基尔伯特刚被柏林爱乐管弦乐团(注2)录取。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能聚在一起的机会,而我……”声音逐渐变的弱不可闻,他试图阻止自己想起那个银发男子拿着它的小提琴的模样——那唯一一件他比爱自己还要爱的东西。
亚瑟突然站了起来。最后深深的吸了一口烟,他把烟扔到地上,用他的长靴踩灭。“我懂了,别担心,”他开始收拾起东西,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快天黑了,走吧。”
回程在安静中进行。不是出于不适或找不到想说的话,而是他们一致认为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弗朗西斯把画放在腿上,确保手里快喝光的红酒不会洒在上面。亚瑟早上停过的那个位置现在还空着,他熟练的在那个位置停下,灭车,张大嘴打了一个哈欠。他们缓慢的走向大门,弗朗西斯按下开门的密码,开打门,疲惫的叹了口气。他现在只想睡觉。
“喂,我睡哪?”亚瑟问,随着弗朗西斯进屋,关上门并环视着屋内。
走向走廊尽头,弗朗西斯抬起一只疲倦的手指向客厅的方向,开始上楼朝他自己的卧室走去。“沙发就在那里。”他冲下面说,“晚安。”他来到自己的卧室,踢掉鞋,倒在床上,感到筋疲力尽。随着他慢慢进入梦乡,他几乎肯定自己听到了一阵轻柔的小提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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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原曲是披头士的《Let it Be》(顺其自然),这首歌主要是安慰那些失去了亲人的人,告诉他们继续自己的人生,让一切顺其自然。
出现在本章里的歌词的翻译:生活在世上每个伤过心的人都会同意,答案就是:“顺其自然。”因为即使他们被分离,他们仍有机会再相聚,答案就是:“顺其自然”
注2:柏林爱乐管弦乐团(Berliner Philharmoniker,简称BPO),中文简称:柏林爱乐,德国管弦乐团,成立于1882年。柏林爱乐被普遍认为是世界级的管弦乐团。(来自维基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