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随着隔着两层楼传来的闹铃声,弗朗西斯慢慢醒来。挪动了一下,他发现已经消失了大半个星期的胸前的那种沉重感又重重地压了回来。当他再次试图起身,胸前的重量嘟哝了一声,弗朗西斯睁开自己的眼睛。

现在趴在他身上,一只手环住他的衬衫,金发不修边幅地蓬乱着的人,是熟睡的亚瑟。发现自己除了叹气然后靠回沙发上以外什么都不能做,弗朗西斯看着投射在天花板上的阳光和躺在自己身上的天使。几缕光芒同样照射在那些金发上,使其淡淡地发着光。

心不在焉地,弗朗西斯伸手抚弄着那些柔软的金丝,想把它们梳的柔顺一点。胸前的人抱得更紧了,从苍白的双唇间吐出几个无声的词。

微笑着,放下缠绕在指间的金丝,男人小心地从英/国人身下滑出,没把他弄醒。用自己的西服外套盖上那布满伤痕的肩膀,弗朗西斯上楼,关掉闹钟。

就当他正要回到楼下时,弗朗西斯看向了卧室旁边的房间并停住了。窗台上开着一朵白百合,阴沉地面对着窗外的街道,看上去有些凋萎。快步下楼来到厨房,他接了一小杯水然后再次上楼,把杯中清澈的液体倒进花盆。看着水慢慢渗透进饥渴的泥土,弗朗西斯小声哼着一首摇篮曲。

“这么说你是打算好好照顾它了。”

弗朗西斯转身,看到亚瑟站在门口,半睡半醒地揉着眼睛。“当然。”法/国人说,一手叉着腰越过天使快步走下楼。“我今天不想做早饭。”他对楼上的亚瑟说,“我们去丽莎那里。”

把杯子放回厨房,他被突然来到他身后的亚瑟吓了一跳。天使已经穿上了暗灰色的粗呢大衣,他的格子围巾系在脖子上。“那我们走吧。”他坏笑着,“走吧,快点。”

“毒舌的英国小笨蛋。”弗朗西斯小声说,翻了个白眼,双手交叉在胸前,他走向大门,穿上外套。他走出门,感受着清新的空气,吐出一口气。

“别以为把声音压低我就听不到。”亚瑟说,靠着他的车嘲笑地看着法/国人。

弗朗西斯叹气,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很喜欢烦我?”他问。走下台阶,心剧烈地跳动着,他朝那间小餐厅走去。

跟弗朗西斯的步调走在后方,亚瑟打了个哈欠。“没错。”

“你倒是真坦率。”

“活在这个世界里你就得适应。”

弗朗西斯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话,只好阴沉着脸。就在他们慢慢走近咖啡厅时,亚瑟突然伸出一只手,挡在法/国人胸前让他停下。

“怎么了?”他问,目光扫向街对面。咖啡店前面的橱窗附近站着三个人,他们正对着一张地图争吵着什么。最高的那人开始大叫起来并撕碎了地图,而弗朗西斯似乎走神了。

——

三人第一次来到这间咖啡馆的那天,他们正试图找到他们的新房子。

雨下得比预想的还要大,但他们一点也不在意。他们走出了乡下来到了一个吵闹的小城市,舒适却又繁忙,保证会给人带来更多更好的奇遇。用两个字来形容那就是完美,虽然弗朗西斯还是很想念巴黎,但他知道,基尔伯特、安东尼奥还有自己将会把这座城市变成他们的城市。

不过,他们得先找到他们的新房子。

基尔伯特终于被迫放下作为纯爷们儿的骄傲,(开车在同四条街上转了一个小时以后)停在了一间咖啡馆前,准备问路。弗朗西斯对他咧嘴一笑,开玩笑地用自己的肩膀撞撞普/鲁士人的。安东尼奥的手机响了,是罗维诺的那个乱七八糟的铃声——一段那个意大利人自己唱的关于番茄和讨厌弗朗西斯的录音。西/班牙人说了声抱歉,打开手机,走到一边对罗维诺急切又生气的语调做出安抚性回应。

基尔伯特的手停在了咖啡店的门上,他有些犹豫,明显不想放低姿态去问。

“进去吧。”弗朗西斯说,把手放在基尔伯特的腰背上推着,对他微笑。普/鲁士人一向不喜欢在公共场合跟别人亲近,而弗朗西斯则热衷于此,“我会从可怕的服务员手里保护你的。”

尽管有些人说这叫一见钟情,但这些人一般都太过浪漫。弗朗西斯大概会说这是一种相互厌恶关系的开始。那个女子不是特别美。但也不是特别丑。她挺漂亮的,有着甜美的笑容和柔软的身段。听到店门上方的门铃声,她转身,绿色长裙衬托着她的双腿。

普/鲁士人在门口僵住了,吞咽着口水,双眼在她身上游走。“呃……”他小声说,有生以来第一次吞吐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我们……还有……”

微笑着,尽管一股陌生的妒火开始在胸中蔓延,弗朗西斯把基尔伯特推了进去,目光草草扫过那个姑娘。“我们迷路了,”他在基尔伯特耳边悄声说,“不记得了吗?”

基尔伯特灵光一闪,自信的表情全回来了。他手叉着腰,脸上挂着骄傲的笑容,绯红色的双眸闪烁着邪恶的光。“喂!”他叫到,响亮的声音让店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你!服务小妞!我们需要方向!”

女子温和的笑容瞬间黑了。“你以为你是谁?!”她猛的把盘子扔在桌子上,里面的馅饼飞溅得到处都是,“竟敢跑到我的店里叫我服务小妞?!”

“你觉得我是谁?!”基尔伯特反问道,虽然他已经向后退了一点,明显是被女服务生生气的表情吓到了,“基尔伯特·贝什米特!你最好记住这个名字!”

女服务生板着脸,无声的走开了,消失在厨房里。“没错,就是这样!”基尔伯特在她身后叫嚣大笑着,“像个小女孩一样吓的逃——那那是平底锅?!”

弗朗西斯立刻在事情发展成流血冲突之前把基尔伯特拉出了餐厅。“干得真好。”他喃喃地说,保持着微笑把普/鲁士人拖进车里,“在这呆着,我去问路。”从基尔伯特的口袋里拿走记着地址的纸条,弗朗西斯走回店里。一番甜言蜜语后,法/国人终于问到了他们房子的位置,他轻吻了伊丽莎白的手背并飘然走出店门,对一人乐着的普/鲁士人咧嘴一笑。“哥哥我这样才是真正的男人会做的事情。”

接下来的三天分别花费在了对他们的小房子的装饰上,混合了弗朗西斯别致又新潮的品味,安东尼奥守旧朴实的风格还有基尔伯特鲜亮专制的色彩。那是一种怪异的混合,但他们不在意,这样的装饰虽然不完美但却很好的融合在了一起。

因为弗朗西斯懒得做饭,安东尼奥又忙着找他手机的充电连接线,而基尔伯特自从他们小时候的某次事故就再也不被允许出现在炉子五米之内的地方,他们饿了一整天才出门朝莉莎咖啡店走去。

他们就这样在这间咖啡店吃了美味的第一顿饭,从那以后,三人成了咖啡店的熟客并很快有了他们固定的座位。伊丽莎白和基尔伯特合不来,并热衷于讨厌对方。弗朗西斯最喜欢看他们斗嘴,想着他们在几个月的相处之下会不会产生什么感情。

“你们俩先走吧。”一天晚上,三人像往常一样成为了餐厅最后的顾客,“我得跟丽莎谈谈。”安东尼奥点点头,但弗朗西斯犹豫了,还在试图镇压心中那股别扭的感觉。

透过橱窗,弗朗西斯看到基尔伯特走过去,摸着后脑满脸通红。伊丽莎白擦着桌子,时不时用眼角扫过普/鲁士人。拿出两张票,基尔伯特递给女服务生一张,脸偏向旁边。一时间,法/国人还以为她会拒绝他,但伊丽莎白接过了票,脸色粉红,然后她踮起脚尖,亲吻了基尔伯特的脸颊。

弗朗西斯听着罗维诺的铃声,在夜幕下刺耳又惊心,他瞬间觉得无比的寂寞。

——

弗朗西斯摸摸头发,透过窗户看着女侍者有些模糊的身影。“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想——”

一个白色的东西突然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仔细一看看到了几行优雅的草书。“单子!”亚瑟叫到,摇晃着手中的纸,“你忘了这张单子了吗?!在你完成这该死的单子之前我哪也不去!”天使抓住弗朗西斯的手臂把他拉了进去。“伊丽莎白!”他说,把男人推向她,“弗朗西斯有事想问你!”

“恩?”女侍者问,在她的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向两人,“什么事?”

给了亚瑟一个想杀人的眼神,弗朗西斯勉强地向伊丽莎白微笑,庆幸着餐厅里几乎已经没什么人了。“我只是想……”他吞着口水,自己高中时努力营造出的魅力都哪去了?“是不是可以……”

“你认真的?”时间似乎被冻结了,一时间弗朗西斯还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直到他发觉伊丽莎白真的一动不动的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他看看四周,发现窗外忙碌的街道也在静止状态中。“我看你肯定会把事情搞砸。”亚瑟说,大步向他走来,靠在一张餐桌旁挑起一根眉毛,并从一个顾客的盘子里偷走了一块熏肉。

“这么说你能做的更好?”弗朗西斯回嘴。

“别逼我上你的身,而且我绝对说到做到。”亚瑟戳着弗朗西斯的胸前说,“看在上帝的份上,快用点你们这种人与生俱来的那种法式魅力。”

把亚瑟的手推到一边,弗朗西斯看着他。“就像你能做的更好似的。你的魅力让乡巴佬看了都想笑!”

“我至少可以约伊丽莎白出去,而不是像个该死的小女孩一样犹豫不决!”

“好吧!我就让你看看真正的男人是怎么约女人出去的。”弗朗西斯说。天使笑了,时间立刻解冻了。毫无犹豫地,弗朗西斯问,“有空的话你愿意跟我喝杯咖啡吗?”

女侍者摇着头,看上去有些不解。“咖啡?”她问,指指几米外柜台上热着的咖啡壶,“你就想要这个?”

“不,我只是……你愿意和我出去约会吗?”

“呃,”伊丽莎白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又给了他一个微笑。“当然!我很乐意,弗朗西斯。我下班以后过来找我,好吗?”

点点头并抑制住想要欢呼的冲动,弗朗西斯转身,想要找到亚瑟当着英/国人的面炫耀一下自己的胜利。让他惊讶的是,天使已经不见了。弗朗西斯扫过餐厅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回家找了半天,但英/国人已经完全消失了。

努力无视着因为亚瑟的消失而产生的可怕的感觉,弗朗西斯把约会(一个约会!本月以来的第一次弗朗西斯终于有约会了!而且是没花多少工夫就得来的约会)开始前的这段时间花在了购物上,为和伊丽莎白的晚餐购买食材。回到家,他收拾了一下屋子,提前做好了一些蔬菜并抽空修剪了一下自己的胡渣,然后猛然发觉自己已经晚了。匆忙跑出家门,他飞奔到店门口的伊丽莎白前停下,喘着粗气。“Desolé…(抱歉……)”他说,直起身并伸出一只手臂。

咯咯地笑着,匈/牙利姑娘环住他的胳膊。“没关系,我这里也才刚刚关门。”她好奇的左右看看,“你的那位朋友呢?我几乎每次看到你的时候你们俩都在一起。”

“他不是我的朋友。”弗朗西斯说,脸上有一丝不悦,最后叹气,“我是说……亚瑟是……我还不知道他对我来说到底算什么人。”

那双绿眸闪烁了一下。“听起来有点危险,”她说,对法/国人眨着眼,“你没有瞒着我什么事吧,弗朗西斯?”

“怎么可能瞒着你,伊丽莎白!”弗朗西斯假装做出一个被吓到了的表情说,“我只是不知道怎样看待亚瑟,只是这样而已。”

“你是说你不喜欢他。”匈/牙利人精明地说,紧靠着弗朗西斯的胳膊打了个冷颤,“当一个人不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才会说这样的话。”

摇摇头。弗朗西斯领着伊丽莎白穿过马路,走上他家门前的台阶。“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打开门并邀请她进屋,“他那种别扭的性格挺可爱的。”

伊丽莎白走进屋,脱下外套交给弗朗西斯,掸掸自己的裙子并环顾着小门厅——她的目光在一张基尔伯特拉着小提琴的照片上停顿了一秒。“我倒是挺喜欢他的。”她转身对弗朗西斯微笑着说,后者挂好了她的外套,“而且我很高兴的看到你……又交到新朋友了。”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伊丽莎白垂下了目光,而弗朗西斯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我也是,”他露出一个有点勉强的微笑,“过来厨房吧,我准备做法式鸡排。”

家里终于又有了人的感觉真好。伊丽莎白的魅力一点也不少于她的自信,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客人。她帮助弗朗西斯准备晚餐、开红酒,并在弗朗西斯向那些逝去的灵魂敬酒时毫不犹豫地附上她自己郑重的祝福。但与此同时,弗朗西斯的思绪不由自主的飘移,想知道他的天使到哪里去了。

夜深了,最后匈牙利姑娘切了几个草莓,轻笑着喂给弗朗西斯,后者则有点蠢地对她胡乱说着一堆法语。送伊丽莎白回家的路上,弗朗西斯愉快地轻哼着,伊丽莎白则靠着他的手臂。两人一路无话,夜间温暖的空气填充着他们之间安静的气氛。

他们很快已经到了市中心,伊丽莎白在一栋大公寓楼前停下,站在玻璃门外,对看门的老人微笑。在看到弗朗西斯时,老人对伊丽莎白眨眨眼,准备开门。“呃……”她有些紧张地绕着自己的一缕长发,“弗朗西斯,我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但——”法/国人亲吻了她的脸颊,打断了她的话。

“别担心,我懂的。”弗朗西斯温和地说,温柔地对她微笑着,紧握住她的手,“明天八点的早餐?”

伊丽莎白笑了。“一直都是。”她也温柔地回握了弗朗西斯的手,然后转身,匆匆走进大楼。

看门人关上门,对弗朗西斯皱了皱眉。“你不该让她走你知道么。”他说,杂乱的胡须随着他的话摆动着。

“她不是我的那个。”弗朗西斯说,对老人眨眨眼,“我必须让她走。这样,我们两个才都能继续下去。”愉悦地看到那人脸上有点不解的表情,弗朗西斯走开了。他穿过几条小巷,最后发觉自己好像在市中心迷路了。

皱着眉,他停下了,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一个自己熟悉的标志性建筑物,他的目光在一条街以外的一辆黑色小敞篷车上停住了。一个人影正靠在车上,烟雾卷曲着从影子轮廓间点燃的香烟上升起。匆忙跑过去,亚瑟消瘦的身影迅速落入他的视线,他仰着头,盯着一栋公寓楼。

“看到6层闪烁的灯光了吗?” 弗朗西斯来到亚瑟的身边也靠在车上,英/国人看也没看法/国人一眼自顾自地问。

“恩。”

“今天是星期二。”缓慢的吐了一口烟,“马修和阿尔弗雷德第二天都没工作,所以他们经常玩游戏看破电影直到很晚。我一直不满他们这样因为我星期三总是有工作,他们吵得我睡不着。”

弗朗西斯用眼角瞄着亚瑟,看着英/国人低头埋进他的围巾。“你不能去看他们吗?”他问,靠上英/国人,把自己的体温传给他。

亚瑟没有动,明显忘记了他们早上的口角。“不行。就算我只是碰巧被他们看到也是违反规定的。想象一下,如果你看到你哥哥在你三个月之前亲手埋了他,并把他的骨灰撒进英吉利海峡之后突然出现在你门前,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以为你不是那种喜欢守规矩的人。”

“我不是。但我是为了他们好。”亚瑟说,把手中的烟弹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