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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ean Paradise | 海上天堂

| France X England |


亚瑟对于这样的景象并不感到惊讶。

利物浦昔日繁华的港口早已变成一片狼藉。凌晨三点的码头上集装箱无规则地散落四方,昏黄的灯光透过碎了个洞的路灯灯罩在夜空中圈出一片光亮。打斗引发的可怖喊叫不过两秒就会稀落却余音不散,他一偏头看见地上一溜还鲜着的血迹。而停泊在港口的那条巨大游轮则成为了这片区域内最安宁的地方,不过登船口空空荡荡,让人难以认为那是一条五分钟后就要开走的游轮--并且还是唯一的救命游轮。

即便如此,真正的世界末日就是这样的吗,他还是叹了口气,想。

远处传来汽车经过滑行后一头撞在海边围栏上的巨响,他下意识地紧紧捂上耳朵,但轰鸣经由空气到达他的耳边时已算不了多大的声音,倒更像一声呻吟。就算了解当今地球朝不保夕、人心惶惶的形势,亚瑟.柯克兰对于世界末日的理解也只停留在好莱坞电影的级别上,诸如岩浆洪水泥石流;而现在,比天灾更要命的则是人祸--比如此刻人们在码头以命相搏的理由,就是为了能够从别人身上抢到一张停泊在港内的游轮的船票。他把手伸进羊皮靴的靴筒里,确认了一下那张小小船票的安危后又整了整衬衫衣领,藏蓝色领带结里微微的凸起让他暂时放下心来。如果让别人知道自己在来时极其幸运地捡到了另一张船票,恐怕码头上所有没票的人会结成来联盟来抢夺吧。亚瑟一路小心地躲闪着光亮地带,在成堆的集装箱的掩护下成功地到达了登船口的左侧。他正松一口气,十几米外一声惨叫霍地传来,水泥地面上登时多了一片人形的阴影。亚瑟什么都预想到了,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开始发生杀人这种事件。虽然相当了解当今的局势有多混乱,可这个二十四岁的青年还是天真了些。那死者的鲜血从两排集装箱后缓缓地流过来,他发现自己在不停地发抖,赶快定了定神,拎起装着一点家当的小皮箱准备向登船口作最后的冲刺,却刚抬起腿就被暗算了。一双手从他背后刷地伸过来将他仰面摔在阴影里,紧接着风尘仆仆的马丁靴踩上他的肩膀。偷袭者扣住亚瑟的手腕,凶神恶煞的脸压过来:

“把你的船票交出来!否则就等着手腕被拧脱臼--”

对方突然停下了动作。亚瑟错愕地看着面前那只杀气腾腾的拳头和恶狠狠的高鼻梁:

“弗、弗朗西斯?!”

打劫犯也愣住了。

“…亚瑟?!”

回答他的是正中面门的迅猛一拳。亚瑟一脚踹在惊呆的打劫者肚子上,像一头被揪掉一绺鬃毛的暴怒雄狮那样跳了起来。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你居然打劫打到老子头上来了!几年不见你胆子大了不少啊,啊?!”

前一刻还在杀气十足地打劫船票,这一秒却变成了任人鱼肉的怂包的男子躺在地上,惊魂未定地摆手辩解:“耶稣基督,我怎么知道是你!那么黑,又是从背后看!你以为长着金色短发的青年男人全英格兰就你一个啊!”

亚瑟因暴怒而扭曲的脸过了好半晌才恢复得正常了些。“好吧,言之有理。”他放开男子,抄起双手举高临下地看着他哼哼着站起来,“你怎么也来小混混一样打劫船票了?我还以为艺术家不会做这种可耻的事情。”

“手里幸运地有方舟的船票,却要因为没有船可以渡海而屈死他乡,这不是太可怕了吗。”弗朗西斯.波诺弗瓦拍掉墨黑短风衣上的尘土,看白痴般地横了亚瑟一眼,“无论有什么艺术思想都要先活下去再说,我和那些理想派可不一样。”

“这就是你为什么年届二十七岁还在靠画插画维生。”亚瑟一针见血地刻薄道。

“这就是你从来没有好好了解过各位名家生平的后果了。他们中的许多人--举个最广为人知的例子,凡.高--在年轻时,甚至是生前都没能获得金钱与名望。”弗朗西斯倒也没有像被戳穿什么似的,维持着平淡的语调挑了挑眉,然后突然做出一个戏剧化的凛然表情,“还有啊,在这种危及存亡的时刻,抢船票的人难道还要分什么混混和正经人士么!再说啦,别跟我说你不记得当初我们一起混迹街头的日子啦!”

亚瑟的回答干脆利落,一记直拳砸在弗朗西斯肚子上。“别废话了,走吧。”

“疼啊!喂,难道你要舍身救我?”

亚瑟不屑地撇嘴,“你没那么重要。来的路上碰巧捡到了一张多余的船票,就当行善积德了。”

“我要欠你人情了。”弗朗西斯挤挤眼睛,不过严肃地没有笑,“谢谢你,亚瑟。”

“没那个必要,现在不是煽情的时候。”小个子的英国人从靴筒里摸出小小船票回手丢给他,后者准确地接住,“船会在两分钟后开走,如果不想让我把专业抢劫犯喊来,就赶紧拿上东西跟我走。”

“口是心非的闷骚男啊。”弗朗西斯躲过一记左刺拳笑道。

走过一段长长的上行楼梯后,游轮的中庭内部终于呈现在两人面前。无愧于其宏伟的外观,舱内的豪华程度比起远望看到的甲板只能形容为有过之而无不及。两人的箱子立刻被机器人接管了,随着机械手指轻柔地将两张房卡一并递上的是机械音浓重的对于邮轮的繁杂说明。亚瑟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该道谢并支付小费,倒是弗朗西斯沉稳地向两个机器侍应点了点头,然后若无其事地拉起亚瑟走开了。

“喂,你确定那些机器人不会感到受轻视吗?”

弗朗西斯对这个问题回以欠揍的目光。“亚瑟,我真不明白你对当今时局的了解都是哪来的?新闻和传闻都表明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或机构研发出了能投入使用的有感情的机器人。”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该不该接着说下去,“而且就算是不开心,也不会对它们的程序产生影响…吧。”

果不其然,亚瑟皱起眉头,“如果世界末日的起因是机器人暴乱,那你必定是导火索之一。”

“过奖,非政府组织’Respect Project’总策划兼博物馆管理员先生。”法国插画家微笑着回应。

游轮的豪华度超出想象。七万级的吨位,全长约三百米;甲板共十一层,除客房和中庭的数个餐厅外全是些泳池、娱乐场和运动场地之类的娱乐设施,另外附带一个露天餐厅和一间图书阅览室,极尽奢华之能事。

“光是酒廊就有两个,还有一间有无线网的屋子。”弗朗西斯翻看着休息大厅内的介绍册,“这游轮可真一点也不像逃难的人们该坐的船啊。”

亚瑟白他一眼:“我们为国家和,噢,这个世界作贡献,难道逃难都不该逃得体面一点吗。”他喝了口刚刚从冰柜里取出的柳橙汁,酸得一皱眉,“对了,这游轮的名字叫什么?”

“我看看。”弗朗西斯把介绍册翻回第一页,伸出食指点在文字上一行一行地向下滑动,“海上天堂。也对,这么豪华的设施,也真可以自称为’海上天堂’了。”

亚瑟没搭腔,右手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大理石柜台面。

--海上天堂吗。

与此同时,亚瑟正坐在图书阅览室里懒散地读着刚刚找到的一本小说。开篇很棒,男人对女人说:我希望你能礼貌地对待我,这是我要求你给予我的尊重。女人对男人说:我希望你不要瞒我任何事情,这是我要求你给予我的尊重。

不过再往下看就只是普通的爱情小说了。情节渐趋无聊,他打了个呵欠想伸个懒腰,手臂刚刚举起就撞到了一块结实的肌肉:“哎哟!”

结实肌肉的拥有者手中的一摞书有几本被亚瑟碰落到地上,两人急忙将书捡起。高大的男人梳淡金色的大背头,鼻梁上架一副方形眼镜。“没什么。”他用低沉厚实的嗓音回答道,然后落座在英国人对面。亚瑟偏头看他,后者充满戒备地回盯过来。

“先生,我想您是德国人吧?”

“您是怎么知道的?”结实男子有些讶异地挑眉。

亚瑟指指他的皮面笔记本,封皮边缘极小地压着以德语书写的“Made In Germany”字样。

“原来是这样。先生,您很严谨。”男子隔着桌子伸出手,“路德维希.贝什米特。很高兴认识您。”

“请不必客套,我是亚瑟.柯克兰。”两只手握在一起,亚瑟说,“您也是乘船以赶赴方舟吗?”

路德维希颔首:“是的。您是只身前往方舟基地吗?”

这个问题叫亚瑟思量了一下:“不算吧,有个多年未见的损友也在。”

“旅途中有朋友相随是件惬意的事。”对方翻开一本书,不知是不是错觉,有一瞬他似乎露出了担忧的表情,“我哥哥在另一条船上,真叫人担心…他可别惹出什么事来。”

“能请问您为什么这么说吗?”亚瑟对高大的德国人这副头疼的表情略感到好奇。

路德维希这会儿正以手支额。他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哥哥非常粗枝大叶,做事大手大脚又喜欢吵嚷…以前惹到过社会上的一些人。虽然当时摆平了,但如今时局动荡,治安混乱,谁能担保不出事呢。”

想起家里愣为了得到所谓小麦色的肌肤而招致晒伤的表弟,亚瑟沉重地点了点头:“您说的真是太对了。”

“船开得实在太慢了,”弗朗西斯放下叉子,透过餐厅的舷窗望向正风雨大作的海洋,“要是照这样,估计方舟在我们到基地前就起飞了。哎,现在是不是比吃饭前更慢了?”

“不过按照现在的天气,减速应该是迫不得已。”路德维希端起啤酒杯,“风太大了,露天餐厅自从今天早上就关闭了。”

亚瑟点点头,接下来却说:“确实是太慢了,现在的游轮怎么可能经不住这种风雨。我们去和船长说说好了,协商一下能不能开得快一点。”

弗朗西斯抿嘴恶质地一笑:“那就由你主讲吧,社工先生?反正你和别人磋商的经验丰富。”

路德维希看到亚瑟差点没将扭曲的脸顶上法国人的鼻尖,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晚上十一点三人找到了船长先生,他正站在露天餐厅的围栏边抽烟斗。船长人已到中年,略微发福,但仍能从制服的轮廓看出他曾经也是位可以以身材博取芳心的美男子。他耐心地听亚瑟说完请求加速的原因,然后用已经开始发颤的手磕掉些烟灰,略带抱歉地说:“先生们,我很赞同你们的看法,但这游轮的最高时速也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况且今天风雨太大,不然我们都能到斯里兰卡的位置了--这末日天气可真该死。你们想想,这游轮这么豪华,能开到这种速度已经不错啦。”

这时亚瑟注意到了他的烟斗。“您的烟斗很棒啊,是上好的木头呢。”

“很多年没见到过这么有眼力的年轻人了。”船长欣赏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炫耀似地将烟斗举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这是我的祖国美国出产的上等品,当我还是个小伙子的时候花了我大半个月的薪水才买下它。”

“这么说您是由总部在美国的方舟基地派遣而来的咯?”弗朗西斯问。

“是啦。这太荣幸了,对我来说。我开船开了半辈子,等的就是为我的祖国效劳的机会--为祖国争得荣誉!”船长又得意地吸了一口烟斗,“年轻人,快回去睡觉吧,明天早上如果没有雨的话,露天餐厅可有上好的自助餐呢。”

亚瑟道过谢转过身去,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他观察着弗朗西斯的表情:“对了,船长先生,我们…应该给船上的机器人小费吗?”

船长哈哈大笑。“不用,不用!事实上,整个在船上的日子里你们都不用付一分小费--如果要付,就只能付给我这个大活人啦!”

路德维希观察着法国人幸灾乐祸的表情,这使得亚瑟的脸扭曲得更厉害了。

“那个船长!他丝毫不懂得什么叫尊重万物!”回客房的路上,走在三人中间位置的亚瑟一路气哼哼地叫嚣着,“机器人为我们的生活提供了许多益处,居然有人连基本的尊重都不给他们!作为一个人,这简直是太难以令人接受了!”

“别这样,亚瑟。”弗朗西斯忍笑忍得肚子疼,“那是你们组织的标语,他没读过。”

“这--不--是--读--没--读--过--的--问--题,”英国人停下脚步,愤慨地一挥手,“这--是--应--该--领--会--到--的,凭自己的观察和思考!还有你,闭上你那要张开来笑话我的嘴!”

“柯克兰先生,请别太激动了。”路德维希出面阻止争吵升级,然后转移话题,“真希望明天船可以开得快一点,这样就能早点到基地,见到哥哥了。”

亚瑟愤怒地瞥了解围的德国人一眼,但还是顺着他说了下去:“没错。这游轮要这么豪华干什么?还不如追求载客量和速度--”

他说到这儿突然沉默了。三个人都不说话。许久,路德维希才开口:“是啊。为什么要用这么豪华,却这么慢的游轮呢?”

弗朗西斯并没有让这个疑问搁置得太久。第二天清晨,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拨通了基尔伯特的电话。后者显然刚刚还在向周公叫嚣。“谁啊大清早的就给本大爷挂电话…喂?弗朗吉?有事吗?”

“我问你,你们那条游轮速度怎样?”

电话那头的基尔伯特似乎正对这个问题有感而发。“本大爷正想找人说说这事呢!从来没见过开得这么慢的邮轮!游泳都能比这快!”

看来所有逃难船只都是这个速度啊。弗朗西斯这样想着,道了谢后挂断电话。

这时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门,弗朗西斯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喊了声请进。他以为是早晨进行打扫的机器人,可进来的却是一双穿着锃亮皮鞋的脚。亚瑟在看到弗朗西斯时视线僵掉了一瞬间。原因他羞于说明,法国人的睡袍领口开得过大,胸线露出大半,肌理线条在墨水蓝的丝质睡衣下恰到好处地起伏。这副身体不仅能够让女性瞬间折服,甚至也会让男人吞口口水。这样的场景对于过惯了保守生活的亚瑟来说,无疑冲击力稍大了。

“怎么了,一大早就开始练习定睛的功夫吗?为了便于收集船长先生不尊重万物的证据?”弗朗西斯知道亚瑟心里在想什么,他在被子底下翘起一条腿,故意调笑道。

果不其然,亚瑟浓密的眉毛拧起来了。“不,我在思考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和性格能让你在别人面前如此豁达地袒胸露背。”

“看来博物馆管理员先生已经把记忆中有碍观瞻的部分删除掉了。”他眯眼笑笑,伸手指着自己的胸口,“哎,帮我看看,我有没有比七年前显老态?”

亚瑟一下子脸上窜红,说话声音倒还镇定:“反正已经青春不再,没法再那么容易就把小姑娘骗到手了。”他迅速抄起双手,“赶紧把自己收拾整齐,早上的自助餐时间要结束了。”

“唉,幸亏这儿没别人,不然还不晓得要把我当成什么样的人呢。”亚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弗朗西斯似乎是在无奈地苦笑。

“别的船也是以龟速前进的吗?”亚瑟喝下最后一口橙汁,将杯子轻轻放在餐桌上。露天餐厅里已经没几个人,弗朗西斯向两人告知了他所得到的情报。

法国人点点头,优雅地吃下盘中的最后一块培根:“听基尔说,和他们走同一条路线的还有另一艘叫’皇冠玛丽’的船,速度也很慢。”

“难道确实不是故意叫我们坐慢船吗?确实是天气原因?”亚瑟有些不解。

“不,一定不是。”路德维希的话使两人都看向他,“我昨晚回到房间的时候,看到海上有一艘游轮,以两倍于我们的速度向方舟方向驶过去了。”他停顿了一下,表情非常严肃,“而且当我取了望远镜想看看那艘船的名字时,我居然在上面看到了英国的前任首相,’暴躁雄狮’迈克.格雷格!”

“什么?”弗朗西斯惊讶道,“他最近不是因为大选前夕被爆出献金丑闻而名誉受损吗?他也抽到了船票?”

亚瑟却若有所思。“看来那个传闻是真的啊。”

“什么传闻?”路德维希问。

“各方舟计划参与国前政要也可获得登船资格。”亚瑟答道。

“但是他们是前政要啊,”弗朗西斯轻轻敲打着太阳穴,“而且格雷格因为与现任首相不和的原因也没有担任任何职位,再加上这次丑闻,不是都说他回爱丁堡养老了吗。”

路德维希喝了口水:“是因为什么原因?”

“他是个坚定的支持中东战争的家伙。”亚瑟不屑地说,“他还在任的时候,曾经发表演说,宣扬欧美国家应该向中东那些不听话的国家全面开战的主张,结果被舆论骂得非常惨。现任的怀勒就是依靠反战迎合了国民的情绪,再加上格雷格的声望急剧下降,才赢得了大选。他可不算是有什么经济头脑的人。”

“原来是这样。”路德维希点点头,“但我曾经在德国的报纸上看到过有前政要披露只有少部分得到了登船资格,似乎是在含沙射影什么。”

“你们也在对这件事情感到奇怪吗?”三人身后传来一把熟悉的女声。是罗西奥,她穿着裙摆层层叠叠的绣珠短裙,安东尼奥站在一旁笑呵呵地和三人打招呼。

“罗西奥小姐,难道您也看到那艘船了?”亚瑟挑眉。

“我们看到的好像不是路德维希说的那艘。”安东尼奥歪了歪头,“不过,上面也坐着前政要,好像是——哎,罗西奥,是哪国人来着?”

“好像是南欧哪个前财政部长吧。”罗西奥也是一副不甚清楚的样子,不过她倒是知道另一件事,“怎么都让这群战争狂坐上逃生船了,就不应该让他们留下来和海浪打仗吗。”

弗朗西斯似乎突然间察觉到了什么。“慢着,你说那个财政部长也是个支持战争的人?”

“对啊,”罗西奥拢了拢她一头黑色的波浪长发,“他三个月前才下台,之前还一直嚷嚷着要求拨更多的款用于国际军事行动。”

“这就能说得通了。”弗朗西斯皱起眉,像是为了压制糟糕的情绪那样喝了一口橙汁。

“你想到了什么?”亚瑟偏头看他。

法国人放下杯子:“你们看,格雷格也好,财政部长也好,都是支持军事行动的。现在国际上哪里有军事行动?”

“目前还没有,但是伊朗和西方世界的关系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路德维希想了想,说。

“对,是这样。在这两个阵营里面,谁闹得最厉害?又是谁主导了这次方舟计划?”

“慢着,你是想说……”亚瑟听出了弗朗西斯的意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弗朗西斯点了点头。

安东尼奥脸色渐渐变得很难看。“美国想要这些支持它的军事政策的人的帮助,于是就给了他们船票……”

“恐怕是这样。”

“可是他们的邮轮开得很快又是怎么回事?”罗西奥抱着双臂。

安东尼奥思考了一下。“也许是型号的不同?你记不记得,咱们看到的那艘长得和‘海上天堂’不太一样,看上去更新更先进呢。”

“如果是这样,那也就是说我们坐的船和基尔坐的船确实是因为天气原因,所以才开得很慢了。”弗朗西斯说。

“要去查查看吗?这艘船上有一间可以连上无线网的房间。”路德维希站起身来。

“查这个有用吗?普通人和大人物坐的船理应不一样吧。”虽然这么说着,可亚瑟还是和弗朗西斯一同站起身来。

“这里的网速真是慢死了。”亚瑟颇为不耐烦地敲打着平板电脑,“一个网页居然要半分钟才能打开!”

“没办法的事情吧,毕竟我们是在末日临近的海上。”弗朗西斯试图压下英国人的火气,“冷静点啦,亚瑟,比这更糟糕的情况我们可都见过啊。”

路德维希放下平板电脑的使用说明:“让我来看看。”

“啊,对哎。路德维希是学通信专业的嘛。”安东尼奥傻笑着挠了挠一头本就很乱的乱发,罗西奥感到好笑地挑了挑眉,伸过手重重地敲了下他的鼻尖,后者笑得更傻了。

“对了,亚瑟,”路德维希一边修改着电脑设置一边说,“刚刚弗朗西斯说的更糟糕的事,请问可以说说看吗?我很好奇。”

亚瑟皱起眉头,一旁的弗朗西斯嘴角微微弯出一个笑容。“上高中时,我们都是当地一个小鬼帮派的干部。有一回一个小队的行动出了个差错,差一点就危及到‘国王’了。那时候亚瑟倒是出乎意料地冷静,让另一个小队把警察给引开了。后来因为这件事里的功劳,亚瑟不久就升格成行动部长了呢。”他调侃般地瞟了一眼亚瑟犯胃痛似的表情,“而我却一直到帮派崩溃都没升过职呢。当时真是羡慕,那天亚瑟的笑容着实让人想揍他啊。”

“这种事情就别再提了行吗?”亚瑟眉头越皱越深,一拳擂到弗朗西斯脊背上,“那时我们完全不懂什么叫危害社会,现在想起来真想抹掉那段经历。”

“可你不是在简历里已经抹掉了吗?”弗朗西斯挑眉半真半假地笑道,探头望向正被路德维希调试系统的平板电脑,“可我并不觉得当时我们做了很过分的事情。不过是少年人之间自己抱成团,为了一些并不太重要的东西打架而已。至少没像现在那些不抱团却无缘无故拿枪打死同学的人一样。”

亚瑟哼了一声:“但不管怎么样也是危害到别人了。”

“好好,大英帝国优秀公民。”法国人举起双手。

“弗朗吉,路德把电脑弄好了噢!”安东尼奥从电脑前抬起头来招呼道。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迈步走了过去。

“先来搜索一下这两天的新闻吧。在海上真是什么也听不到。”路德维希快速地打出德国一家大型搜索网站的主页,输入“方舟计划”。屏幕上登时出现几十页搜索结果,最新的是在一周前由方舟计划官方发布的一则“方舟登录工作即日起开始”的公告。这倒不令人惊讶,在这种紧张感一触即发的末日前夕,为了维持民心稳定,想来即使有什么突发情况也不会大肆报道。

在调查过了几个国家的主流网站后,罗西奥建议道:“不如查查‘目睹者’这个网站吧。我和安东在满世界找游轮票的时候经常上这个网站找线索。”

“我也知道这个网站。”弗朗西斯同意,“它总是会发布一些被政府忽略或者…唉,就是忽略了的消息。毕竟是民间自发创办的网站嘛。”说到这里他瞥了亚瑟一眼,不过后者并没有作出什么反应。

“那就看看吧。”路德维希输入网址,敲下回车键。但是几秒钟后出现的,居然是故障页面!

“这、这是怎么回事?”罗西奥忍不住挑眉叫道。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网络故障?”德国人重新键入网址,可回车后还是一样的白屏。

“是链接失效了吗?”亚瑟皱眉。路德维希运指如飞地在搜索网站中输入“目睹者”,每个结果点开后却都无法显示!

安东尼奥震惊了:“难道网站消失了?”

弗朗西斯思忖片刻后掏出手机拨下了基尔伯特的电话号码。“喂,基尔?我是弗朗。你那条船可以上网吗?”

“可以啊,本大爷正看电影呢。”嚼薯片的声音传来,“出什么事了吗?”

“先别看电影了。”弗朗西斯打开手机扬声器,“你搜索一下‘目睹者’这个网站。”

“‘目睹者’?当初找船票就是从这儿来的消息,你一说本大爷才想起来好几天没看看了。”电话那头响起噼哩啪啦的打字声,继而是一声拍桌的巨响,“哇靠,怎么回事?故障了!”

弗朗西斯叹了口气:“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什么?”路德维希转头看他。

“网站被屏蔽了。”

一时间屋子里鸦雀无声,连电话那头的基尔伯特也不再嚼薯片了。“也就是说……‘目睹者’被屏蔽了?”安东尼奥急得抓了两把额头,“可是是被谁屏蔽了?”

“那还用问吗?”亚瑟瞥了他一眼,倒也并无恶意,“一定是这艘船的无线设定把这个网站标记为黑名单了。”他突然停顿了一下,“等等,这艘船……方舟计划派来的,逃难船?”

仍旧没有人说话。好像过了一个世纪的时间,路德维希才缓缓开口:“我想,我们可能遇到麻烦了。

“难道我们上错船了?”亚瑟喝掉杯子里最后一口柳橙汁,敲打着太阳穴。

“那不可能,亚瑟。”弗朗西斯同样皱着眉头,“我们都调查过了,这确实是方舟计划派来的逃难船。”

“但是这也太蹊跷了!”英格兰小个子少见地焦躁。他站起身来:“你有烟吗?”

弗朗西斯转过头去带点惊异与恐惧地看他。亚瑟一瞬间扭曲了面庞,不自觉使劲敲了敲桌子:“我说的是香烟!普通的香烟,不是大麻!”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法国人自觉失态地从裤袋里掏出烟盒,敲出一根递给亚瑟,“我还以为你戒掉了呢。”

“是戒了。”亚瑟接过烟点燃,深吸了一口后夹在指间,动作有些生疏,“就是今天太烦。”

“不像我们的K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弗朗西斯苦笑着调侃道,“当年面对警笛临危不乱的胆识都哪里去了?”

“放进博物馆里的仓库了。”他说着皱了皱眉,顺了口气瞥一眼烟盒,“你还在抽这个牌子的烟?”

“是啊。”法国人笑笑也点燃一根烟,手指灵活地一摆弄便将烟卷转过一圈后优雅地持于指尖,低低吐一口烟,“我喜欢这个味道。”他突然笑了笑,“亚瑟,还记得当年的玩法吗?”

英国人的脸颊在休息室的暖黄灯光下显得有些泛红:“…记得。你要干什么?”

弗朗西斯以略带无奈的笑回答。

“重温旧时光。”

然后他把烟卷放到唇边吸了一口,呼出一线长长的白烟。弗朗西斯的脸凑近亚瑟,后者死命地紧抿着嘴。白烟渐渐漫上两人的脸,模糊了他们对视的双眼,直到他们都被呛得咳起来,拉开了距离。

“还是算了,算了。”弗朗西斯按灭了烟,转过头去干笑,“过去就过去了。”

“亏你还能在现在这种时候想到这些…咳。”亚瑟咳嗽的同时狠狠削了他一眼,脸上的红色未消。他把只燃了半支的烟扔进烟灰缸,“干脆在船上走动走动吧,说不定还能找到些线索。”

“有道理,走吧。”法国人拢拢头发站起身来喝掉杯中的红酒,然后随着英国人的脚步走出休息室,再也没有回头去看那支还没燃尽的烟。

从客房的层数往下走便来到应急逃生走廊,黑漆漆的入口着实把两人吓了一跳。“打火机还在吗?”亚瑟转头看向弗朗西斯,后者点了点头,随即一束火光照亮了两人面前的走廊。

“这下面有什么吗?”弗朗西斯有些疑惑,“只不过是应急逃生通道啊。”

“你不觉得这艘船很蹊跷吗?豪华却速度极慢,除了乘客几乎没有活人,敏感网站被屏蔽…说不定到时候会出什么事吧。”亚瑟说着推开走廊沿途的一扇门,里面漆黑一片。打火机伸到屋子里,照出空无一物。

“算了,继续往里走走吧。”弗朗西斯拍拍亚瑟的肩膀,两人继续向走廊深处前行。左拐,右拐,再左拐--“哎哟!亚瑟,你呆站在拐弯处干什么!”

黑暗中传来英格兰小个子气愤的哼哼声。“把你的打火机重新点上,再看看我是故意挡你路的吗!”

头痛欲裂中弗朗西斯扳开打火机的盖子,随后大吃一惊。原本应该是下行台阶的地方居然堆起了一人多高的水泥堆,封死了去路,狭小的空间里连空气都显得混浊。

“这、这也太奇怪了!”法国人死活不愿意相信眼前的景象就是他们要面对的现实,“那就是说,这艘船的逃生通道没有作用了?!”

“不可能只有一条通道吧!”亚瑟转身往回走,“我记得说明手册上标出了三条逃生通道。乱叫什么,青蛙。”

“好吧,是我错了。不过先别急着往回走。”弗朗西斯掏出手机拍下通道的惨状,然后拨通了路德维希和安东尼奥的电话,“你们去看看两条逃生通道的状况好吗?这边有些奇怪啊。”

不多时便传回两份“无法通行”的答复,一时间三只手机间都沉默了。两人一路无言地回到甲板,窗外午夜时分的海面正波涛汹涌,半圆的月亮半遮半掩于大片乌云中,苍白得令人心惊。

船长办公室里洒满皎洁月色,办公桌上的烟灰缸已经超负荷。烟灰零星地撒在红木桌面上,遮住了船长蓝眼睛的倒影。他就这样静静坐着,时而掸一下烟灰,眨眼时有惆怅的光从已经疏落的睫毛间流出来。他伸手抚过一张洋溢着幸福光彩的全家福,叹了长长的气。

“还有三天吗。”他自言自语,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电话听筒,“喂,萨莉,早安。海上没事,孩子们吃早餐了吗。”

“我觉得我们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路德维希轻轻敲着桌面,“这些事情真是太蹊跷了,再等下去说不定会出什么事。因此我认为我们应该采取一些行动。”

“什么行动?”罗西奥挑眉。

“我想,我们应该将这艘游轮的内部彻底调查清楚,包括结构、设施等方面都应该仔细调查。我们还应该问问船上的其他乘客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好判断我们所持有的情报的准确性。”

“这是个可行的方案。”亚瑟想了想,“那么我们是不是该整理一下目前我们拿到的情报?”

“我写了份备忘录。”弗朗西斯说着拿出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列出了目前我们遇到的所有事情。你们看看。”

“乘务组除了船长都是机器人,游轮极其豪华却速度奇慢;战争狂坐上了逃难船,敏感网站被屏蔽,逃生通道被堵…”安东尼奥不停地挠头,半天想不出合理的解释,“真是越看越奇怪呐!我们现在就开始调查吧!”

“这么晚?”亚瑟不悦地皱起眉头,“我们要找谁问?”

弗朗西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你成年后的夜晚到底都是怎么度过的啊?酒吧,赌场,美容院。它们现在才开始活跃。”

英国人的面孔更加扭曲了:“你要我现在去调查?”

“害怕了?”法国人挤眉弄眼地笑道,“不不,你不会孤身作战的。我和你一起去。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刻薄地出丑的。”

酒廊并不脏乱或者嘈杂,经典的爵士乐轻轻回荡在高脚杯内,红酒荡起淡淡的波澜。可亚瑟仍旧板着一张脸,背脊笔直地坐在吧台前的高凳上,颇为不满地看着自己面前那杯红酒。为了照顾他的情绪,酒吧那边已经由安东尼奥和罗西奥接管了,可亚瑟紧皱的眉头却没舒缓多少。真是令人头痛,弗朗西斯坐在一旁呷了口红酒,想到这里不由得暗中发笑。他知道亚瑟紧张的原因。

“好啦,少喝点就好,大不了你可以把酒偷偷倒进我的杯子里。”他忍着笑轻轻碰了碰亚瑟的胳膊,后者回以“你干吗拖我过来”的一记狠瞪。

对这种不友好的眼神,弗朗西斯选择无视。“我一个人怎么收集得来情报,这可是K大人的专长。”回避掉对方剜过来的眼刀,他讪笑着喝了口酒,“你擅长快速地分析情报,而现在的时间可容不得我们回去再一条条列表分析啊。”

亚瑟哼了一声:“倒是在理。好吧,那现在就开始吧。”说完,他将酒杯举起,边缘抵在鼻下,静静嗅着酒香,然后将杯中液体琉璃般的酒液缓缓饮尽。他舔舔嘴唇,似乎思忖了一下。

弗朗西斯一瞬间看得入迷。他熟知这套品酒的套路,因为这正是从前他教给他的。他想起那时还是十几岁青春年华的他们,坐在他家的客厅里打开一瓶他自认为保存得当的便宜红酒,倒进两只刚刚洗好还挂着水珠的高脚杯。穿着廉价衬衫的亚瑟按照他教的方法把酒倒进嘴里,然后脸上就烧起一片潮红。他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吻了他,他没想到是在家里的客厅里,一个不怎么激情的吻,他的舌头只碰触到亚瑟的因为惊讶而合上牙齿,以及有点干燥的嘴唇。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亲吻,却也是日后他们之间鸿沟的开端。时至今日,这条鸿沟仍然将两人隔离开来,而他也不知道能否在上面架起一座桥。

而这时亚瑟却突然哗啦一声摔了杯子,尖锐的碎片在木地板上砸出凹痕。四周的客人纷纷回头来看出了什么事情,而亚瑟则借着脸上未消的红痕发起了酒疯。

“所以说这到底是他妈的怎么回事嘛!”他看着弗朗西斯拖长声音大喊道,“游轮这么豪华却走得乌龟一样慢,好些个有用的网站没法登录,连战争狂都坐上了逃难船,甚至逃生通道也被堵住…这到底算什么啊!”

亚瑟脚蹬在吧台上一脸醉态地皱着眉,一时间整个酒廊里的人都在议论他刚刚的表现和言语。“什么?逃生通道居然不通?政府派来的船居然也会出现这种情况?”“这是真的吗?不会这么可怕吧?”“但是这游轮确实有点地方不太对劲,比如那些服务,好殷勤的…”

亚瑟仍然维持这那种不可一世却意外地悲伤的神情,过了一会儿突然一屁股坐回高脚凳上,将面庞埋进双臂。他像睡着了一般,又像在流着泪思考问题。弗朗西斯一边向周围人们奇怪好奇的目光陪着笑脸一边将亚瑟架出酒廊,他看到他脸上并没有泪痕,却无法判断他的心情如何。可他知道他喝醉了,因为他一言不发,身子完全倚靠在弗朗西斯身上,就像他们是可以互为手足的同伴那样,就像他们中间从未有过深深的鸿沟。

也许现在真的能消除也说不定呢?

弗朗西斯凑近亚瑟。他们的嘴唇只有咫尺之隔,只要他再向前一厘米就可以碰上。那是他七八年没有再吻过的一张嘴,可他依然记得那种触感,柔软的,干燥的,潮湿的,富有弹性的。也许他这些年来一直在等这一刻,可以让他们重新回到一起。

他把唇凑上去。

可是亚瑟的手指横在了他们之间。那不过是他半梦半醒的一根食指,虚弱无力,可是却那么坚决地阻挡了弗朗西斯。他偏过头看到亚瑟迷糊地半睁的双眼,有种他似乎知道他在做什么的感觉。

也许真的没办法回到原来的样子了。弗朗西斯想到这里,在祖母绿的翡翠颜色里叹了口气。“亚瑟,”他低沉着声音说,拍了拍肩上人的手背,“醒醒,回房间再睡吧。”

“结果到现在我们还是没有收集到更多的消息啊,顶多知道大家都对船上的情况不熟悉哇。”安东尼奥郁闷地一头倒在桌上,旁边的罗西奥又无奈又想笑地耸了耸肩。

“不过我们至少还知道了这一点。”路德维希清理着平板电脑的缓存,“这就说明惊讶的不只我们几个。如果大家知道这些事情还这么平静,那可就真让人怀疑上贼船了。”

“可是这总归是消极的做法啊。”亚瑟略显烦躁地轻敲着桌子,备忘录摊开在面前的桌子上,却半天也没写上去一个字,“如果不能掌握什么更有价值的情报的话--”

“嗨阿西你在吗!”平板电脑里突然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叫,基尔伯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路德维希叹了口气,点开视频窗口:“哥哥,小声一点,我听得到的。你那边有什么新情况吗?”

“还真有。”基尔伯特说,“本大爷刚刚和一个老头聊了会儿天,他以前也是开船的,被这条船的龟速气得要命。不过总归是要到了。”

“什么?到了?!”

“对啊,”屏幕上基尔伯特敲打着键盘,“他说这个地方他以前有经过,不出意外应该再过两个小时就到了。另外,网上还是查不到任何消息,可本大爷在淡然地等死的朋友说‘目睹者’这类的网站基本都运营正常,全世界没船票的人都在上面讨论要怎么去死呢。”

“看来真的是针对逃难船的行动啊。”路德维希略加思考,“可是我们仍然没有掌握足够的情报啊…”

弗朗西斯敲了敲他的肩膀,冲他宽慰地笑笑:“不过反正马上就要到了,不如下船之后我们再看看能不能联系到知情人吧。”

“阿西别急,调查不是那么容易,马上就能让你抖个底儿掉的。”他的哥哥耸了耸肩,正要转头到桌子上找他的杯子,屏幕那头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轰响,玻璃杯在桌面上猛一抖哗地摔碎在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还没等基尔伯特跳起来张望,连环轰鸣就再度炸响,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刚张嘴画面就狠狠摇晃了几下,紧接着干脆地黑了下去,只映出亚瑟一干人惊呆的脸。

路德维希反应过来便一拳锤在了 平板电脑上。“怎么回事!哥哥!哥哥!快回答啊!”

“快看,外面那艘船好像起火了!”听到安东尼奥的叫声,大家都跑到舷窗旁。从圆形的窗口望出去,一艘游轮的船尾甲板正燃着熊熊大火,半边客舱被炸飞,留下黑漆漆的大片凹陷。船像被撤掉动力一样漂在几近午夜的海面上,侧舷被熏黑了一部分,但仍能依稀看到“大白鲨”三个字。路德维希一下子就瞪大了眼。

“哥哥!哥哥!”他不顾一切地抬腿就往甲板上跑,亚瑟扔下平板电脑疾步追了上去,把他拦在了围栏边。“冷静!”他说这话时弗朗西斯也赶到了,拉着他在甲板上慢慢坐下。这时路德维希的手机响了,他擦了擦发红的眼睛,翻开来是基尔伯特。“哥哥!你没事吧!”

“咳,本大爷没事,咳咳…”德国人的声音听上去蒙满了烟尘,“我们的船被炸了,哪个浑蛋干的…半边客舱都没了…啊痛…”

弗朗西斯的脸色也变了:“基尔你受伤了?!”

“小伤而已,没什么可担心的…”电话那头传来喘息和摸索的声音,按敲击的响动听来似乎是摸到了甲板的栏杆,“糟了,船可能要沉,但是找不到救生艇…”

这时广播突然响了起来。“尊敬的乘客朋友们,我们痛心地通知大家,与我们一同前往美国方舟基地的‘大白鲨’号遭到了袭击,我们遇到了紧急情况。据可靠消息,这次袭击是伊朗发动的,旨在报复方舟计划的参与国与协助机构,伊朗官方已宣称为这次袭击负责。据悉,这是自方舟登陆工作开展以来伊朗方面的第三次攻击行为…”

“这是真的吗?!”他们听见舱内的乘客惊呼,自己也发出这种声音。“难道在我们在海上这段日子里西方和伊朗决裂了?!”弗朗西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果是这样就太糟了…”亚瑟呆滞地望着被火光映出一片橙红的海面,客舱漆黑的那边正对着他,像一张牙齿参差不齐的大嘴,张开了要把他和这海面上的所有东西吞掉,“但确实有这种可能…现在该怎么办…”

“你们快抬头!”夜色中传来罗西奥的叫声,“天上的是来轰炸的飞机吗!”

亚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仰头望去,一架机型似乎是轰炸机的黑影子正向更高处飞去,看样子是要逃离这个事件现场。“抱歉,借我一下!”亚瑟劈手从一位乘客手里夺下望远镜架到眼边,还能依稀看到机尾的部分,但是有些说不出来的奇怪…

“等等!”他听到弗朗西斯大喊,“亚瑟,机尾的图案不对劲!”

对了!英国人把眼睛贴上去,机尾虽然是伊朗空军的标志没错,但是边缘有一种粗糙感。亚瑟仔仔细细地端详,然后瞪大了眼睛,“那个伊朗空军标志下面原来有图案!像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

他们听到亚瑟因震惊而略微颤抖的声音:“那、那像是…美国空军的标志!”

“什么!”甲板上再度炸开了锅,电话里基尔伯特的惊叫声也大到伤耳。机器人们开上甲板继续播报最新情况,可是谁也再没有心思去听了--亚瑟带来的情报实在是太轰动了。人们在这个晚上头一次感到了渗入骨髓的冰冷与恐惧,为他们所不了解的真相和无从知晓的未来。

亚瑟把望远镜扔回给那个乘客,然后看上去就像要瘫倒一般的虚弱。弗朗西斯急忙抓住他的胳膊,却一点都没掐痛他。“亚瑟,你确定吗?那真的是美国空军的标志?”

“我确定…那确实是。”英国人在他的搀扶下慢慢坐到甲板上,抬起手擦掉额上的冷汗,“这下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了…”

“你是说,在这个事件中,美国扮演的角色并不只是受害者那么简单?”路德维西举着手机跑过来,蹲下身关切却紧张地看着亚瑟。

“我想是的…恐怕这次我们遇上大麻烦了。”

安东尼奥急得眉毛胡子一把抓:“那我们赶紧去问问船长知道些什么吧!”

“别犯傻了!”罗西奥抬手在他脑门上狠敲一记,“你忘了船长是美国人吗?这时候去问他什么也问不出来!”

“不过这也是现在唯一可行的办法了。”出乎意料地,亚瑟点了点头,呼了一口气从甲板上慢慢坐起来,“我们可以去找他问问,拿着我们收集到的情报和证据--虽然不清楚,但我给机尾拍了照--如果他不说,那我们就只能采取点非常手段了。”

“你要干什么?”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快的事情,弗朗西斯略带恐惧地瞄了一眼他的脸。

“使用K的手段,把真相挖出来。”英格兰小个子拉了拉驼色风衣的领口,站起身来走向船舱,“我们走。”

大家对望了一眼之后毫不拖泥带水地跟着他进了船舱,但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冰冷的视线,来自机器人的眼睛。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安东尼奥走得上气不接下气,亚瑟的步速实在太快,除了弗朗西斯都落在了后头一截。

“那还用说吗?”亚瑟回头瞥了他一眼,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当然是船长室。”

“如果船长室没人,我们就改道去驾驶室--这种时候船长不应该在别的地方。”弗朗西斯略为抱歉地冲安东尼奥笑笑,“亚瑟,稍微慢点吧,他跑不了,况且K的步速不是每个人都受得了的。”

亚瑟狠削他一眼,稍微慢了慢步子。“对了,你确定船长室是在这边吗?”罗西奥问道,声音听上去有点奇怪。

“难道不是吗?”英国人不爽地回道。

葡萄牙女人停下脚步。“我觉得不对。你不记得刚才我们走过了一段和现在完全一样的路吗?连墙上的挂画都一模一样!”

听她这样一说大家才觉得气氛不太对劲。这条走廊确实似曾相识。鹅黄的墙纸、墨绿的地毯、画的是静物的油画…“我退回去看看。”说着路德维希便转头跑了回去,却半天也没回来--虽然可能只是几分钟的工夫,但在这种情形下也足够磨人了。最终,当亚瑟就要控制不住烦躁的情绪时他回来了,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果然,“我们走错了。在大概三分钟以前,我们走过了一条完全相同的路,在一个岔路口前。我想,船长室应该在另一条走廊里。”

“那这条呢?”

路德维希叹了口气:“也许是骗我们的。故意把我们引上歧途。”

“那我们就快点回去吧!”安东尼奥说着就往回走去,可没走几步就不再听得到他的脚步声。“怎么回事!”罗西奥焦急地喊道,“安东!你还在吗!”

“我还在…”走廊拐过几道弯的地方传来西班牙小伙子似乎因恐惧而颤抖的声音,“只是既出不去,也回不来了…”

亚瑟立刻顺原路往回冲,眼前的景象令他大吃一惊。走廊里挤满了灰色的机器人--就是原先在船上服务周到得无微不至的那些,每个机器人手中都拿着**用的盾牌。安东尼奥的身形几乎湮没在这些灰黑的钢铁人里面。“这些机器人把我们的去路封死了!”

亚瑟走到离他最近的那个机器人面前,自顾自掏出名片递给他:“你好,我是柯克兰。我们是这条船上的合法乘客,请问可以让我们过去吗?”

“很抱歉,目前所有人必须留在原地,等待船长的指令。这是为保护乘客的安全着想。”

“但我们有急事。”在周围人惊愕的倒吸冷气声中,亚瑟仍然不死心。

“非常抱歉,不行。”

“让我来试试吧。”弗朗西斯一把把亚瑟拽到一旁。他走上前去,冲机器人优雅地微笑着,下一秒却一个扫堂腿瞬间将他放倒!

“你干什么!”亚瑟惊声大叫。

“亚瑟,我说过了,目前世界上还没有拥有自己的感情的机器人。”法国人快速地扯出机器人背板下的电源线拿小刀一把割断,“现在不是该礼貌对待它们的时候,因为我们也身陷绝境。如果再这样下去,你的行为就是迂腐,就是浪费生命。”

亚瑟无言以对,他也明了这其中的利弊权衡。弗朗西斯倒也不难为他,说笑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啦,上了方舟我陪你一起写新的活动策划案,还免费承包宣传画的绘制。现在还是专心突围吧。”

英国人“嘁”了一声,转身放倒了一个挡住他去路的机器人。他的身手其实并不比法国人差。

“真的没问题吗?”路德维希的声音从机器人堆里传来,“虽然一切已知的证据都支持我们的观点,但也许外面的情况确实糟糕到不应该出去呢?毕竟情报还是很少…”

在甲板惊魂十分钟后又传来了爆炸声。这声音来自于路德维希手中的手机,所有人瞬间变了脸色。“哥哥!你还好吗!”

德国人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基尔伯特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微弱地响起来。“我们的船要沉了。那飞机又炸下来一弹,整艘船只剩一个壳子了…也没有救生艇,噢,他妈的…这么早就得说再见了…”

“哥哥!哥哥!”路德维希急得大喊,可仍然被围在机器人中间,寸步难行,“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坚持一下,我现在就去接你!”

“别说傻话。”电话那头传来不祥的咳嗽声,基尔伯特躺在空洞的烂船舱里,用尽力气将鲜血淋漓的右手举到耳边,嘴巴对准送话口,“坚持每天锻炼,别老那么死板,该出格的时候不管三七二十一去做就是了。好好活下去…”

话音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随信号一同终止,路德维希一下子就不是原来的他了。他张大了嘴巴发出雄狮般悲凉的怒吼,将一切挡在他面前的机器人狠狠地撂倒,愣是在严阵以待的机器人大军中杀出了一条路。然而他似乎忘记了世界的存在,一路向正确的方向狂奔,拐过了弯就不见了踪影。

“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弗朗西斯一声大叫唤回了众人还沉浸在极度的惊讶与悲伤里的思维,亚瑟率先跟着他冲出机器人阵,罗西奥手里紧攥着高跟鞋,在戳断了一个机器人的电路后拉起安东尼奥就沿着路德维希开好的路奔去;可西班牙人拉住她,接着将她打横抱起搂在怀里一路狂奔过去。脚下飞速奔跑的时候他双眼始终盯着前方,也就无暇顾及葡萄牙女人那一抹不经意间露出的安下心来的微笑了。

路德维希奔跑的速度实在太快,常年坚持晨练的效果在这一刻爆发出来,亚瑟等人除了跟着他的脚步一路飞奔之外没有别的动作,连换口气说句话都因为喘得太厉害而无法做到。可是跑着跑着安东尼奥却发现了什么。“弗朗吉,叫路德维希稍微等一下啦!方向…不太对劲啊!”

“什么?”还没等甩过头来的法国人回答些什么,冰冷的海风便扑面而来。原来他们一路跑到了甲板上,而路德维希正发疯似的翻开每一堆杂物,希望能找到什么可以帮助他渡海的东西。弗朗西斯看见亚瑟苍白的脸瞬间被蹿上心头的火气染红,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了德国人的手。

“就像你哥哥说的,别犯傻了!”他大叫道,“这船上根本没有能用得上的东西!况且就算是做成了筏子又有什么用?你看看那船烧的!就算到了它跟前,你也进不去!还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可那是我哥哥!”路德维希吼回去,一行浅浅的泪痕在月光下映出来,“他没死!我要去接他!”

“他已经死了!”亚瑟拔高了声调,为路德维希在紧要关头的时刻崩溃气得多少有些口不择言——他没有弗朗西斯那么好的脾气,像他刚才说教他那样说教路德维希,“看清楚,你觉得那船上的人还能活吗?那船还在吗?!看清楚现实!”

一阵沉默。许久,路德维希才低沉着声音开口:“你是对的。我失控了。对不起。”

这时亚瑟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弗朗西斯看到气氛终于不再剑拔弩张,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赶紧跑来劝架:“好啦好啦,弄清楚该做什么了就好。路德维希,你不需要道歉…这是正常的。”他想起基尔伯特端着大个的啤酒杯和他谈笑风生时的样子,声音也微微哽咽起来,“我也…不想相信。”

他看向亚瑟,而后者红着脸,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对不起…我感到很抱歉,对你和你哥哥。”

德国人颔首表示没关系,然后抬起手擦掉脸上的泪痕。“我一定要把事情查清楚,为了我们和我哥哥。他不能白白死去。浪费时间了,真是抱歉。我们继续吧。”说完,带头走向船舱的入口,步伐坚定。两个南欧人也终于长出一口气,跟着他走向通道。而在他们就要离开昏暗的通道时,亚瑟小小的声音从弗朗西斯耳边传来:“…谢谢你。”

法国人愣了一下,脑中一瞬间闪过了很多东西,不过随即还是微笑起来:“没什么…我们的K。”

“这是要到船长办公室了吗?”罗西奥问道。他们站在一条和先前走过的并无太大区别的走廊里,距离他们重新进入船舱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这不免让人以为他们再次落入了圈套。

但亚瑟放下导航图后的话让大家松了一口气。“不,这回是对的了。我们应该直走,左转,再右转,就能到了。”

“对了,亚瑟,”弗朗西斯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那张导航图上的,驾驶室后面的那块灰色区域是什么?没有标明啊。”

“既然都没有标明,我怎么可能知道?”已经从之前的窘迫中恢复的亚瑟看来回到了他和这个法国人相处的正常模式,向后者翻了个白眼,“这不是重点吧。”

“但还是注意一下比较好吧,毕竟,你看它的位置…”弗朗西斯伸出食指圈了一下灰色区域,略有顾虑地抿了抿嘴唇,“无论是离船长办公室还是离驾驶室都很近。”

“这倒是…”英国人皱起眉头思忖一下,“那我去看看好了。你们照原计划去船长室,如果没有人就去驾驶室。在这种时候,船长不可能在除了这两个以外的地方。他又不需要警戒船只。”

罗西奥对这个建议抱有疑虑:“不太安全吧。不觉得很不对劲吗?那些机器人刚才明明还堵得那么起兴,现在却全都没影了!”

“可能是去堵别人了吧?”安东尼奥想不出什么其他的可能,“要不然就是去负责船只警戒了吧?那是它们的本职工作嘛。”

“有可能。”路德维希点头同意,手里仍然紧紧抓着手机。

“那就这样吧,你们小心点。”亚瑟说着,蹲下身去把皮靴的靴带紧了紧,“路德维希,电话现在还能打通吗?”

“应该可以。”

“好,那到时候就电话联系。如果哪一个人遇到了危险,就赶紧给剩下的人打电话。”他向旁边的楼梯走去,另外几人继续按照地图的引导向走廊深处前行。

说真的,亚瑟没想到在他一脚踹开的厚木门后是这么狭小的一个空间,大概只有储藏室大小,零散地堆放着几支拖把,搭在墙上的把似乎是无意地挡住了镶着的另一道门。但在一个晚上经历了如此之多的变故后,告别了高中时代的亚瑟的神经再度被磨得敏锐起来。越是看上去不经意,越是大有隐情。他把拖把挪开,然后握住门把向后一拉。

果然没有打开。亚瑟为自己之前的期盼感到好笑,如果真是重要的区域怎么可能这样轻易地被打开?但如何打开这扇门确实是他现在需要解决的问题--这后面一定有蹊跷,从这样的布景就能看出来。他想到刚才对弗朗西斯翻的那个白眼,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由细致的观察所生出的顾虑的确是有道理的。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告诉自己。忏悔什么的还是等到以后再说吧,况且他也绝对不会做什么忏悔。

那么现在要怎么办呢?他手头没有任何能够撬开一扇厚门的工具。越想越没有头绪,他忍不住在狭小的空间里烦躁地踱了两步,却发现了什么。脚下的地砖似乎有些不同。他再走几步,用脚跟磕了磕,然后露出了笑容,蹲下身去翻开地毯,抠开其中一块地砖。正如他所料,里面是空的;但他没有料到的是,一把手枪静静地躺在暗格里,呈现在他面前。亚瑟把枪拿起来,是一把沙漠之鹰,大威力的手枪,里面有五发子弹。明明是七发的弹容…但是他没有迟疑,立刻“咔”的一声给手枪上了膛,然后转身双手稳稳端住枪,食指停了一秒便扣下扳机。

砰,砰,砰。连续三发0.50in快枪弹从枪膛中被击发,在门把旁飙出一个洞。亚瑟以K的神态不屑地哼笑一声,尽管沙漠之鹰的后座力把他几乎推到了对面的墙上。把手枪塞进风衣里侧,他拉动门板,然后迅速地闪身进入了门内的空间,从阴影里探出头来。

一片酷似电影中宇宙飞船驾驶舱的空间。灯是淡蓝色的,映得空无一人的房间平添一层冰冷感。奇怪的是,这里除了亚瑟刚刚进入的那扇门似乎没有其他出口。这个空间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砰!”一声沉闷的巨响,亚瑟惊得猛一回头,却没发现有什么异样。余音散去后四周仍然寂静得可怕,直叫他背脊发凉。他定了定神,步履小心地在房间里侦察了一圈,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现。尽管长得像驾驶舱,但唯一可以操纵的机关好像只有墙上的电源开关。早知道就不上来了,弗朗西斯那死青蛙还是靠不住。他似乎是失望地叹了口气,实际上却松了口气--他勇敢面对危险的年代早就变成文物收藏在博物馆里了。亚瑟将手伸向破损的门,却在一瞬间僵住了脖颈。

一道水泥薄墙嵌在了大门后方,挡住了唯一的出口。这一定就是刚才那声闷响的来源了:装置启动,水泥门扣上,告诉来者这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陷阱。现在这间房间变成了一间密室。他要如何出去?亚瑟两手手心里渗出冷汗,他握一握拳头,一手的湿凉。

袭击总是来的特别突然且凶猛。一支短剑从某个角落里嗖的一声飞出,他猛一偏身子却还是被削掉了两绺头发。可攻击却还没完,又几把刀子以极快的速度撕裂了空气插来,其中一片刀刃差点划开他的喉咙。正当亚瑟从风衣里掏出那把沙漠之鹰并紧张惊惧地上好膛时,滑轮滚过地面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袭击者慢慢从阴影里现出身形来。

一大片机器人,并且是比之前挡路的更加暴力危险的型号--加上了攻击装置的“铜人”。这个型号的机器人在两年前被研制出来时在相关领域里引起了相当的震动,托它体型高大、材料结实的福拿到了“铜人”这个名字。眼下,这一大片金属巨人正带着短刀和子弹向亚瑟慢慢围来,而后者却只有一把还剩下两发子弹的沙漠之鹰。

拖延时间是第一串闪过亚瑟脑海的句子。他慢慢后撤一步,机器人逼近一步。他再撤一步,机器人又进一步。他明白他不能这样一直后退下去,若是退到了墙根就几乎没有希望了;可他又想不出其他办法,只能急得牙关紧咬额头渗汗。

“铜人”发动攻击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两颗子弹飞过来,他拼命向一旁闪躲,却还是在一声呼啸中脸颊挂花。可这一躲带来了厄运。右边的机器人看到亚瑟闪了过来,LED的眼睛一闪,一颗子弹钻进了英国人的右臂,痛得他一声大叫。

“妈的!”亚瑟痛骂一声,甚至没有感觉到胳膊有多痛或者血怎样流出。突然间他目光扫到房间的电源开关,举起枪就击出一发子弹。瞬间密室里一片黑暗,而他闪到黑乎乎的一隅角落,僵硬地举着枪,连大气也不敢多出一点。

现在的情况是亚瑟能想到的最糟糕的情况了。他暗骂自己大意,原以为这地图上的灰色区域不过是一片灰色的未标注的区域罢了。弗朗西斯说的对…他想到这里立刻刹住,过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给思绪刹车的原因是不愿意承认弗朗西斯的正确。这是不理性的,可亚瑟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是因为还在帮派里的时候他是小跑腿的而他才是上层建筑?还是因为上船以来自己的频频失误?可是现在他只想逃出去,因此也只允许自己思考脱逃的策略。现在他手里还剩下一发子弹,可是一发子弹能干什么?他嘲讽地笑笑:电视剧怎么成真了--干脆拼一把?可他又能和“铜人”拼什么?就这样脑海里的提案一个接一个地被否决,正当亚瑟真的考虑起电视剧里的收场方式时,他一伸脚触到了什么。地砖下似乎传来了轻微的声响。

莫非又是个空洞?他小心地用鞋跟磕了磕周围,却没听到什么有价值的声响。亚瑟强迫自己在一瞬间袭来的失落感中保持理智,以经验和谨慎继续在这片地面上摸索--他不相信刚才那声回音没有出处和意义。他背贴墙,踮起脚沿着地砖排排挪,却没想到在第一排地砖的顶头就嵌入到位了。脚下的一块砖瞬间翻下去,他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掉入了黑暗,下意识地紧闭起双眼:“啊啊啊啊啊!!”

亚瑟觉得自己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才一屁股摔到那张跳高用的垫子上--设计出这条密道的人显然不希望紧急情况发生时让自己摔断骨头。他在惊吓过度之余长吁了一口气,好歹没有被机器人阵在上面杀个片甲不留。亚瑟睁开双眼往头顶上望去,地面离天花板至少也有三四米远。似乎听不到铜人的声音,是安全了吗?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四下张望,仍旧是淡蓝色的空间,但不同的是十几乘十几的显示屏占据了一整面墙,而上面不断切换的正是船舱里的各个部分。突然,他在其中一个镜头里瞥到弗朗西斯。他正和一个亚瑟从没见过的男人说话,而另几人站在旁边专注而焦急地听着。那个男人是谁?他们又在谈论什么?弗朗西斯他们到底有没有到达船长室?

“显然没有。”

亚瑟的心跳顿时随着这话音漏掉一拍。这声音是柔和而慢条斯理的,并且是他所听过的。他在一片恐怖的寂静中转过头去,看到那个人,而他正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是船长。他仍旧叼着石楠烟斗,仍旧有着健美的好身材,手中却端着一支枪。而在亚瑟惊呆的工夫,灰色的机器人已然将他重重包围。船长吸了一口烟斗,从容地张开嘴。

“你对我出现出现在这里很奇怪吗,柯克兰先生?”他说着,自问自答似地摇了摇头,“你怎么能感到奇怪呢?不,你也应该感到奇怪--欢迎,欢迎来到船长室。”

亚瑟瞪大了眼睛。我怎么把这件事情忘记了!他刚刚跳下来的地方是地图上的灰色地带,而那里不正是和船长室相连!“这里…就是地图上的灰色区域吧?”

“好吧,年轻人到底还是比我想得聪明。”船长自嘲似的弯了弯嘴角,伸手摸摸下巴上的胡茬,“我本来没想到有人能够观察到地图上这点蹊跷的--当时应该把它直接画成船长室就好了。”

“这艘船到底为什么出现了这么多奇怪的事情?美国空军的轰炸机为什么要把逃难的船只炸沉?机器人又为什么不再服从指挥?”

“哎呀哎呀,这些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你,因为你不能知道。”黑色的枪口慢慢指向亚瑟的前额,他在巨大的恐惧中向后挪一步,却惊觉自己已经被逼到了紧锁的大门前。船长叹了口气:“年轻人,你们不走运,机器人也并非不听指挥。美利坚不可能救你们的--我只能这么告诉你了。”他慢慢地拉开保险栓,“再会。”

“哐!”

亚瑟还没来得及搞清楚这声巨响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被人潮裹挟了起来--不是机器人,而是真正的人,这艘游轮上的乘客。以亚瑟之前在屏幕上看到的男人为首,他们手持各种各样的利器,将机器人的电线一一割断。“这里!”他听见罗西奥的叫声,随后安东尼奥的应和也传进耳朵里。亚瑟在汹涌的人流中一时分不清东西南北,被挤出了门外,刚想转头辨认一下方位就对上了弗朗西斯的脸。

“弗朗西斯!你…”

“我没事,”拿着小刀的法国人打断他,然后瞥到他胳膊上的伤,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你这又是怎么搞的!枪伤…”

“快让乘客都小心!楼上有加装攻击装置的’铜人’!船长一定会叫他们下来--那些灰色机器人就是他指挥来堵我们的!”

弗朗西斯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亚瑟,不用急。刚才路德发现有异常,所以编写了病毒发送到了游轮的控制系统里,我猜就是你说的’铜人’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没事的。”他注视着英国人的双眼,目光温柔而坚定。

亚瑟就那么瞪着眼睛微张着嘴巴,过了很长时间才将呼吸平复下来,“…那就好。”

然后他就突然向前倒去,倒在弗朗西斯惊诧地伸出的臂弯里。这是一双结实而有力的手臂,他的脸颊隔着衣服碰触到那只上臂的肌肉轮廓,然后就想沉在这个怀抱中再也不醒来。亚瑟才发现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从未缺席过他人生中任何一个脆弱或充满危险的时刻,无论是高中时向他们冲来的警车还是现在他们身处的游轮甲板。他在这些时刻陪伴着他,并随时准备好这个令人安心的怀抱,不管他最后会不会依靠他,和他站在一起。弗朗西斯并不完全是什么轻浮的花心男,他的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是坚强而可靠的,而这方天地他留给了亚瑟.柯克兰。他一直在他身边,无论是高中时同床共枕的时光还是这一刻令人心安的臂弯。直到许多年以后,亚瑟还是会记得那个时候弗朗西斯惊讶地睁大双眼,然后轻轻地抱住他,抚摸着他的后背。他记得那种温柔的力道,和他身上最本真的气味--不是Chanel的香水,而是一种深沉的、可靠的气味。

他们终于在鸿沟上搭起了一座桥。


“现在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亚瑟蹲下身来直视着船长的眼睛,“所有你知道的事情,不要隐瞒什么。”

船长微微偏过头去,没有回答。

亚瑟仰起脖子,有些恼怒地叹了口气:“上帝啊--别再装死了,你已经沉默了半个小时了!你现在说出来,我们兴许还能留你一条命;但是你哪怕再沉默一分钟,我的心情就不好说了!”

“亚瑟。”弗朗西斯轻轻拉一下他的胳膊。英国人愠怒地瞥了他一眼,袖口边上一抹寒冷的银光闪过,然后转过头去再次盯起船长的眼睛。到这里法国人才暗自松了口气,退到他后面去。

“你该感谢那个法国佬。”亚瑟努力控制着不因愤怒而爆发,“好了现在该开口了。你到底--”

“年轻人,有的事情你们不知道反而会比较好。”

亚瑟被他这句略显突兀的话弄得一怔,随即发怒了。

“不知道有什么好?!是觉得我们听了之后就会吓得从这游轮的甲板上跳下去吗?!还是其实你是个好人这种烂电视剧的剧情啊?!”

“我说过了,亚瑟,冷静。”这次弗朗西斯直接把暴怒的英国人拉到身后,努力忽略掉他捅过来的眼刀开了口,“船长先生,不管那是怎样荒诞或者恐怖的事实,我们都要听,因为这是真实的情况,联结着许多人的性命,更是我们一直在追寻的真相。而您,也必须说--这件事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沉默地对峙。然后,船长叹了口气。“好吧,但是你们要知道,整件事情是迫不得已的。”

众人几乎是屏息注视着这位被绑起来、坐在地上的老船长。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是啊,你们早就察觉到这艘船有蹊跷了。载客量大却行驶得慢,内饰豪华服务殷勤,逃生通道一个都不能用…最后还遭到了伊朗空军的轰炸。但事实真的有这么简单吗?比如说,伊朗空军为什么会轰炸这样一艘满载着平民、意在逃离灾难的游轮?根据现在的各类公约,这是违法的。”

“但我们看到,伊朗空军的标志是重新画的,原本的标志是美国空军。”安东尼奥插道。

船长颇自嘲地叹了口气:“哼,搞了半天还是落下这么个漏洞。”他闭起眼睛,语气甚至可称为平静,“对,那就是美国空军的轰炸机。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架飞机,是它丢下的炸弹炸沉了’大白鲨’。而原因就是--

“他们,还有你们,本来就被计划好要死在这些炸弹下。”

一瞬间船长室里的每一张脸都因惊愕而扭曲了。

“什么!”罗西奥大叫起来,“这到底是为什么!我们明明除了逃命以外什么都没有做!”

“你们确实什么都没有做。”船长说,“硬要追究起来,你们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幸运地抽到了方舟的船票。这是件很好的事情,不是吗?毕竟没有船票的人就只能等待末日来临了,而你们还有逃生的机会。

“可是方舟计划在实施的过程中出了一个差错。之前你们中可能有眼尖的人看到了一艘开得比我们快好几倍的船——”

“上面坐着迈克•格雷格和什么财政部长,一群战争狂。”亚瑟受不了船长的慢条斯理了,挥开弗朗西斯的手走到讲述着事情原委的中年人面前,“过不了多长时间就要到站了,你最好长话短说。上岸之后我们可没有时间接着听你讲。”

“年轻人,做事要从容。”头发已经有了星点白色的老船长倒是不温不火,“做事急了容易出差错,也影响心情。”无视了亚瑟气得咬牙的表情,他继续讲,“就像你所说的,这些都是各国的前政要,美国的支持者。而在方舟计划最初颁布的时候,他们是不在被救援者名单里的——除非他们本身就有船票。可是美国能轻易放弃这些助力吗?当然不能,即使他们是半道插进来。

“所以他们占掉了一部分方舟的座位。也就是说,本该属于你们的逃生名额被他们夺走了。”

船长室里的人们再度惊愕,这次随之而来的是全场哗然。“为什么我们非得给他们让路?”戴眼镜的男子此刻再也儒雅不起来,大喊起来,“他们和我们同样生为人类,除了当过官员,有什么不同的?凭什么他们就可以夺走我们的未来?”

“不止这些!”罗西奥的高跟鞋光火地狠跺,“难道美国就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不顾别的国家的死活吗?它难道希望等灾难过去以后被全世界仇恨吗?”

而一直沉默的路德维希在喧哗渐渐安静下来后慢慢开口了。

“国家为了自己的利益牺牲其他国家是政治,其实无可厚非。”

“只是,这样的世界,即使在灾难毁灭后能够重生,真的能让人快乐度日吗?”

就连最喧闹的人都沉默了,路德维希的一句话像八级地震一样,一瞬间把人们心底最深处的思绪翻了出来,在思绪的海洋里激起千层巨浪。对,这样的世界即使重新苏醒过来又能如何?一个国家为了自己的利益杀死了本该成为创造未来的人,而这份利益在末日吞噬了地球后还会继续存在吗?若是如此,官员们将来该如何解释为什么方舟计划没能保护它许诺保护的人,而将逃生的机会让位于不讲理的后来者?而这样的政府,能够为人民所相信吗?那么它的存在又有何意义?其他国家又会如何在对如此行径的恨意中安抚幸存的国民?未来的人们就要在这样的情绪中度过一生吗?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人类如此想要继续在这个他们热爱留恋的世界上生活的想法,又有什么意义?

沉默中弗朗西斯沙哑的声音开了口。“船长先生,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情。”

衰老的中年人闭上眼点了点头。

“您知道您要把这么多无辜的人亲手送下九泉——还包括您自己,还认为这是正确的吗?还要坚持这样做吗?”

船长沉默很久后叹了口气。“这其实并无关于正确与否。我爱我的国家。坦白来说,这是不对的,我也很讨厌这样的行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纵然知道这将招致不好的结果,可我还是接受了这个任务;我也知道我的妻子和孩子们会伤心地哭泣,但我不会拒绝。我只是爱我的国家,想为它做些贡献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沉,最后干脆沉默了。这观点真可笑,可弗朗西斯却不知为何无法训斥这老人糊涂的想法,只看到一滴泪水从帽檐的阴影下滑出来,流进了络腮胡子里。

“都结束了?”亚瑟低沉着声音问道。

他们现在坐在游轮上能够清楚望见船头前的大海的房间里。船长已经被带到一间客房里由专人看守着,只等上岸后为乘客们作证;而明白了真相的人们纷纷亮出自己的本领,解除了互联网的黑名单设置,正各尽其能地通过自己的渠道向外界传递着真实的信息。路德维希、安东尼奥和罗西奥都去帮忙了,而弗朗西斯说亚瑟需要有人照顾,陪他坐在并排的两张躺椅上。亚瑟并不是什么时候都是强悍精干的K,他说。眼下他们手里抱着水杯,眺望着黎明时分的墨蓝色海洋。海平线就在不远处了,而游轮将要驶达的港口也越来越近。

“都结束了。”弗朗西斯垂眼看着水杯里的水,与其说是答话不如说更像是梦呓。人在经历了太多事情后,会觉得许多事情都没有真实感。

但亚瑟才不管这些。“都结束了?”他声音稍稍提高了点。

弗朗西斯这才抬起头来,看见右臂上缠着纱布的亚瑟明明已经累得陷在躺椅里却还是偏过头盯着他,微微笑起来。他轻轻拉过亚瑟还不能动弹的右手,它难得软绵绵地搭在他手里,肤色白净、骨架修长,和七年前的模样如出一辙。他轻轻抚摸这只手,手指上的薄茧勾勒过血管的脉络,然后把它握在手心里,捂暖他的指尖。

“都结束了,亚瑟。都结束了。”

“一切事情吗?”绿眼睛看过来。

“一切事情。”他像起誓一样说。

亚瑟张了张嘴:“那就——”

轰鸣带来的空白。一瞬间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不见,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来得很慢,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才传到他的耳边,却削破他的耳膜,直震四肢百骸。直到路德维希在冰冷的海水里猛摇他的肩膀足足一分钟他才从意识的海洋中浮出水面,吐出一大口水来。霎时右臂上的伤口就像肉里长出了刀子一样,海水透过纱布灌进去,火烧一样地疼。

“亚瑟!亚瑟!你还好吗!”他在含混的意识中听见德国人这样焦急地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却一时间无法回应。他的脑中一片空白,此时此刻只剩下一个词——

“弗朗西斯!”亚瑟大喊,顾不上回答路德维希近乎疯狂地四下张望,“弗朗西斯,你在哪里!弗朗西斯——”

他一下子怔住,然后突然向上一跃想要游上前去,四肢慌乱地拍打踢动,从喉管里撕裂出无声的嚎叫。路德维希在后面紧紧拉住他,被他手脚不断划动溅起的水花再度湿透了脸庞。他的大叫声终于传了出来,在接近黎明的海岸线上空可怖而悲哀地回荡。

亚瑟他们此刻面对的是冰冷的大海。他们在里面跟着“海上天堂”的碎片起起伏伏,哀号声此起彼伏,在红色的火和墨色的水之间响起又沉默。不远处,一只手搭在一块被炸散的门板上,肩膀露在水面上随海浪起起伏伏。一眼望去,弗朗西斯被血涂满的脸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生机。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