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章由 自起披衣看 于2011-07-01发布于仏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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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十九世纪的不/列/颠,一种令人恐怖的振奋笼罩在岛国的上空。社会变化激烈非常,工业革命让机器的轰鸣鼓动城市的心脏,燃料燃烧吐出厚重的尘雾却堵塞了巨人的气管。滚烫的血液混着漆黑的煤渣汩汩倒流,蒸腾的汗液是肮脏的财富与鲜血。
乡村正在消失,随着进口税的不断降低,进口的粮食源源不断被北/美、澳/大/利/亚、阿/根/廷的货船填进煤坑。乡村劳动力如潮水一般涌入城市,他们的家则留守乡下,在忖末的小教堂里为迷茫和困惑作祷告。
贫富差距犹如悬挂在巨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阶级界限模糊不清,物质和精神的中介者一病不起,似乎随时都会踩入那道鸿沟。这是个急需转变的时代,急需休整的社会。人们总说,走路时回头回得急了,小心扭了脖子;跨进门后,另一只脚得留神别被门槛绊倒。
弗朗西斯就在这个时候,背着一身行李和运船货仓的古怪气味,来到英/国。
火车上紧挨着他坐的是个红鼻子的乡下老头,背着一箱子味道奇怪的东西;它们就像挖剩的煤渣混进咖喱酱——弗朗西斯的感觉。他的袜子高高扎进裤腿里,像是为了方便劳作。那人在车厢里安静了不到一刻钟,就向他搭话,嗓门粗犷且口音奇特:
“你打哪儿来,我的先生?”
“伦敦,”弗朗西斯说,“您也从城里出来?”
那人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他的右眼微微往下耷拉,露出点儿带血丝的眼白:
“城里边不好——我的嗓子眼儿有毛病,一呼吸就往死里疼。”
“那您得看看大夫。”
“治不好啦,一开始就该知道治不好。”对方回答说,把手绢掏出来攥了把鼻涕,声音让对面的绅士皱起眉头,别过头去看窗外。弗朗西斯也有点讨厌他,努力不去过分热情地对待他的问话,“有些病,从生下来就该知道治不好的。为了钱,和那么一小撮尊严,就算是病魔掐着你的脖子,你也要往它的镰刀上撞哩。”
“总能想想法子。”
“呐,您瞧瞧,猜猜这一手的伤是怎么来的。”对方不依不饶,似乎完全没看出他的冷淡,伸出右手放在弗朗西斯眼下晃。那手上,从露出的手腕到指尖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伤口,有的结着深褐色的疤,有的翻着发灰的死皮,有的甚至还是新的,向外渗着血。
“猜不出,”弗朗西斯心里揪了一下,他想看对方的脸,但有种力量制止了他,“像是经常劳作吗——您?”
“您也明白,讨个生计不容易。”
“那您现在坐火车回乡下——这一趟是?”
“天知道,”那怪人回答,“总归是受不了这城市。”
法/国人琢磨不透。
“好歹也有个奔头啊,比如——回家探亲什么的。”
对方笑了笑,咧嘴露出发黄的牙齿,参差不齐。他看了对面的几位乘客一眼,有的闭目养神,为他们的谈话音量而面带愠色;有的盯着车窗外飞逝的景物,像死了一样面无表情。尔后才再度开口,目光移向弗朗西斯,语气平淡:
“你不也毫无目的么。”
弗朗西斯愣了一下,立马回答:
“我是受到某人的邀请与推介,”他自己也觉得声音挺窘迫的,“到那儿的教会学校去教书。”
对方笑出声来,转过头去不看他,一路上不再说话,就像是弗朗西斯自己先招惹他似的。
弗朗西斯下了火车,他所在的站点里目的地还有点距离,因此不得不雇了辆马车。马车夫犹犹豫豫地不想走这趟,因为这几天雨下个没完,他的腿病又犯了,得没日没夜泡在热水里才行。正在弗朗西斯泄气的时候,马夫的儿子自告奋勇跑过来。马夫见推脱不掉,便应允了。
赶马的青年约莫二十来岁,身子骨并不壮,但还算结实。他除了对着弗朗西斯叫了声“先生”后,就再没用脸对着他,一直背对乘客抖着缰绳。路途颠簸,摇摇晃晃的车厢令弗朗西斯昏昏欲睡。他本来一点也不知道外面下了雨,直到脸上一阵凉悠悠的,睁眼一看,恰巧一滴雨水砸向他的鼻梁。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拍拍驾马人的背:
“小伙子,你这马车蓬漏水啦。”
而他回答:
“没办法了,先生,您靠我坐得近些——一会儿就到啦。”
弗朗西斯没办法,只能挪一挪屁股,靠到年轻人背后去。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下,弗朗西斯却再无睡意,紧挨着青年的背。每颠簸一次,对方发烫的皮肤就撞到他的大腿和手肘。
“天气挺糟的,”他打破沉默,“一直这样?”
青年背对他,声音有点瓮声瓮气的:
“是呀,我也讨厌下雨。”
“雨季过了就会好吧?”
对方扑哧一声笑了,又回答说:
“先生,这儿没什么雨季不雨季的,总是这样——淅淅沥沥地下,像块破抹布似的令人心烦意乱;想过好日子的人都不会来这儿,谁不情愿呆在城里边大发横财,指望着点儿运气呢,”他又哈哈笑了两声,抖抖缰绳,“可我偏偏喜欢下雨,不稀罕那好日子。”
“可你刚刚才说,自己讨厌下雨,”弗朗西斯皱起眉头,为这自相矛盾的青年,“好吧——那又是为什么?”
“说不清,”青年似乎疑惑了起来,他扬起手对他摆摆手,这时弗朗西斯注意到他手上有伤,“说不清——我很希望去城里做点有意思的事情,找点刺激,或者去码头找份工作来干;但又觉得那些东西——并非什么好事儿;在泥泞的小路上,淋着雨跑的马儿怎么也跑不快,甚至会摔倒。”
“你的手……”弗朗西斯注视着他的右手,“你……”
对方似乎瞄了他一眼,又抬起自己的手来看。他的手非常年轻,指头与关节都散发着朝气与活力;他的手背、手掌上散布着几道伤痕,都是长长的一道,颜色偏深,因为天色晦暗而瞧不细致。
“从小拉缰绳,拉惯了就这样。”
仿佛为了演示,他又两只手抓住那缰绳,喝了一声;绳子与手掌、手背磨合的地方,恰好与那几道伤痕吻合。
“这是没法的,国王的儿子生下来也要学会亲吻王冠,”他叹了口气,车身一个颠簸,“谁能决定自己的天气呢。”
弗朗西斯没再说什么。
他提着箱子,脱下外套以蔽雨,狼狈地跑到村落的屋边问路。人们都不知道他说的教会在哪里,妻子望丈夫,弟弟望兄长。村上没有旅店,好心的主人提醒他倒村南的老约翰那儿去碰碰运气,他一个人有好几间屋子,说不定肯让他住些时日。而等弗朗西斯找到那家屋舍时,村里已经亮起了夜灯。
他敲开门,向老约翰问了好,请他留自己住一宿。老约翰上下打量他,问他是否有什么凭证可以证明身份,确保安全,他想了一下,掏出他的介绍信来,却发现它已经被雨水浸湿了。信的一角还因为磨破而漏了出来:
“请您过目。”
那信上是这么写的,不过很多地方都看不清了:
“亲爱的柯克兰先生:
请允许我用最热情的方式向您推荐最值得称赞、最高尚、令人敬佩的……先生……他有件小事需要您的帮助……他会向您说明一切的,而我希望……能够……
我很高兴能够借此机会……使我、和我亲爱的朋友……
我认为……能够一切顺利……
再一次衷心感谢您的慷慨……我以我的……起誓,愿君……
您诚挚的……”
落款的名字也已经糊成了一团,完全看不出颜色。而老约翰只看了一眼,就收起信,招手让他进去。屋子里边非常简陋,但好歹生着火,布置也非常到位,甚至不那么像乡下人家的住处。老约翰示意他脱下湿外套,挂到远离地毯的衣架上去,然后向另一个屋子叫了一声:
“亚瑟!”
下
不一会儿,一个瘦弱的少年一瘸一拐走出来,他穿着件脏兮兮的棉布衣裳,身上带着点儿羊骚味儿,胸前有很大一块阴影——后来弗朗西斯发现那是因为他驼背。
“他刚生下来就被当妈的嫌弃,不小心摔了一下,骨头变了形,”老约翰面无表情地解释,把他指给弗朗西斯看,“把先生的箱子提到空屋子里去吧。”
那少年没有抬头,默默地又一瘸一拐,拖着箱子走了出去。弗朗西斯想说什么,但干哑的喉咙出卖了他。他咽下那句子,向老头讨些酒喝,就着酸涩的果子酒吃了些团子,随意和老约翰聊了几句。很快老人倦意袭来,就回房去了。
可弗朗西斯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他盯着天花板,骨头一阵阵的发酸发疼。
他会在这里呆多久?
——他自己也不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苦涩又虚乏。弗朗西斯随身的行李只有几尺画布,一个本子,几根笔,少量的书,以及一些衣物和钱物。现在看来他们都派不上用场了。正如那个年轻马夫所说,这里的晴天屈指可数,偶尔的放晴也似深闺女子羞涩的一瞥,立马就转晴为阴。他无法出门,也只能坐在屋子里看书。
老约翰有时会找事情给他做,比如帮他念念报纸,或者写封信什么的。他年纪大了,害了眼病,什么都看不清,又死活不愿意进城看病。
“不去,说什么都不去,”他说,“我宁愿瞎掉也不干违心的事情。”
弗朗西斯把目光重新放回书本,心想为什么英/国人总是这么见鬼的固执。
后来他拿着伞在村子里四处转悠,打着伞到处画画。老约翰房子的背后是一片小树林,穿过去能看见一条小河,流水的簌簌声与雨水的淅淅沥沥混合到一起。再往村子的那头走有一口井,村人都在那儿打水;向后去,就是一片山麓,绿意盎然。
他向首都的朋友写了信,请他们寄一些画布来。这个地方让他忘记了季节,忘记了时刻,甚至叫他染上了风寒——虽然他不知道是不是潮湿天气的缘故,但这绝对令他大吃一惊。不过后来他认为胸口上的痛并没有这么简单——
大概是国内出了什么乱子吧。
弗朗西斯看雨小了,就出去穿过小树林,到河边坐着,无聊地在笔记本上涂画,没有注意到有人来到他身后。等他发现时,少年已经在他身边坐下了。
“你在画画?”
他不怎么惊讶,看了少年一眼。他的脸完全扭曲了,看不出一丁点儿样貌来。他的眼睛灰蒙蒙的瞧不见颜色,但弗朗西斯也不愿意细看。
“我以为你是哑巴呢。”
少年拾起脚边一颗石子,扔进河里。河的中间有一块比较深的水域,石子掉进去溅起了浅浅的水花。
“你认为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他回答。
弗朗西斯再次看了他,竟然发现少年的嘴角流出一点悲哀的笑意。他心底又开始揪起了。
“想聊聊么。”他不看少年,低下头去继续画画,“我英语不太好,听你讲。”
“好吧,我有三个哥哥,我母亲最后才生下我,但发生意外之后就不喜欢我了;我大哥经常欺辱我,让我一个人在雨里边放羊,”少年说,注视着弗朗西斯的表情,“后来我就逃出来了,逃到这里。”
他虽然说是“这里”,却指着自己的心脏。他的手背上有几道异常清晰的伤口。弗朗西斯看见了,目光久久移不开:
“你的手?”
少年看了眼自己的手背,突然恶毒地抬起眼睛,狠狠地瞪住对方,说:
“这是你干的。”
“你说什么?”弗朗西斯不可思议。
“我小时候见过你,”对方不依不饶,一口咬定,“就是你干的。”
法/国人看着那恶毒的目光,那种揪起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他重新埋下头,自顾自地描画着。
“我为你的苦难感到遗憾。”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只知道应该活下去。”少年叹了口气,“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即使是弑兄也无所谓。”
弗朗西斯张了张口,没有叫出那个名字,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弄脏的衣服。把画夹到腋下要走;少年突然跳了起来,手指发力捏住他的画册,从他腋下抽了出来。等弗朗西斯转身面向他,他已经跳到了几米远。
“……那么它是你的了。”弗朗西斯说。他转身向树林走去。
“你在逃避什么?”少年的声音开始颤抖,“真正的苦难是逃不开的!”
他没有理会他,少年也没发出声音了。他想他可能打开了那画册。
真正的苦难是逃不开的。
弗朗西斯不愿意去想这一点。他在村口等马夫赶马回来,却渺无希望。时间在他脚边聚起一个又一个的漩涡,可他一个都没踩进去,谨慎又敏感地守在一爿孤岛上。他也说不清自己是在等人,还是在等自己。
俾/斯/麦打败了拿/破/仑,第二帝国被国际孤立。他无处可去——无处可去。他只能呆在这个陌生古怪的地方,思考着自己要不要继续。
这个世界就像被关进铁笼的巨鸟,日日悲鸣。他听得见自己腰间的钥匙交错作响,可一点也提不起勇气去放出那只巨鸟——它一出笼,就会飞去那达摩克利斯之剑的上面,啄断那根牛鬃。
他在等什么。
弗朗西斯自己也不知道。
天色几乎都是阴郁着的,很难瞧见一丝阳光。弗朗西斯开始烦躁,也开始颓丧。他没日没夜在村子里瞎转悠,渐渐的也不去关注有没有马车来了。可他的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这令他明白是国内战事重启、政权紊乱、黎民暴动的征兆。基尔伯特的信延迟了几个星期才到他这里,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头脑简单的家伙法语写得那么好,那些混乱的修辞手法连他都没有见过。
末了还要加进几句德语。他问你他妈什么时候回来啊我熬不住了,我不想打了。
谁想打?弗朗西斯苦笑着想。
他草草回复了几句话,大意是他也不想在战争的泥潭里多呆,恭喜基尔伯特的愿望就要达成了,他会按时回巴黎签字的。他还问候了基尔伯特那个长相不俗的弟弟,问他是不是准备把他从城堡里放出来了。写完又觉得心里头堵着长长的一块儿。
送信的跑腿人住在村井边上,因此弗朗西斯过去的时候顺便带了水桶帮老约翰打水。他把钱和信交给那人后,慢吞吞走向水井,没觉得雨小了点,也没预料到什么。
弗朗西斯就那么征在了那里。
他看着井边小小的身影,呆立不动,直到那个金发的小孩转过身来,也看着他。他的眼神如祖母绿般明亮,眼睛上边有一对粗得惊人的眉毛。他看着弗朗西斯,微微仰着头,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似乎勾起嘴角,正在微笑。
不知什么时候起雨停了,那烦躁的雨声频率渐低。天色变亮了,几缕清澈的光线从云里破下来,像几道扁平的纱布,发出淡淡的光芒。
小孩看了他片刻,转身提起水桶要走。弗朗西斯从惊愕中抽身,叫出声来:
“亚瑟!”
对方突然掀翻水桶,转身飞快地跑了起来。他被这举动吓了一跳,立刻追了上去。井后面是一片草甸,灰绿色的一大片蔓延到山脚。弗朗西斯冲了进去,却看不见那小小的影子了,只得盲目地拨着草丛,四面探声:
“亚瑟!!”他觉得那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亚瑟!!”
没有人回答他,那孩子无影无踪了。但他却活像上了发条,停不下来。
“我知道是你……那些人,”他停下脚步,说,“我知道,那个火车上的老农民,那个马夫的儿子,那个驼背的亚瑟,还有那个小孩——我知道,都是你!!”
……
“你怨我认不出也好,”他说,“我明白你想干什么,因为我们都一样。”
风呼呼吹过,把弗朗西斯的金发撩起来又投下去,在脸颊旁骚动得痒酥酥的。他安静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以及身后突然出现的人的心跳,蓦然转过身去。
金发青年看着他的眼睛,祖母绿淡漠而又安详。他面无表情,也没有任何动作,就站着看着他,不吵也不闹。他手里没有拿刀剑,没有拿长弓,没有拿枪。风把他的斗篷吹了起来,微微摇摆着,四周是绿色的草甸,没有人来打扰他们。他们像是被一巴掌打回了一个忘却已久的时代,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感觉。
这种感觉,好像一千年都没再有过。
弗朗西斯突然笑了。
“那你又在逃避什么呢。”
十九世纪的不/列/颠,一种令人恐怖的振奋笼罩在岛国的上空。有人给他打了一针强心剂,于是他浑身像上了发条一样,奋起攀爬,企图到一个别人都看不到的高度。
但恐怖仍旧阴魂不散。一个他在这里,一个他在那里。
亚瑟看着弗朗西斯,雨又开始下了。他也笑了,苦笑。
“我不想回来。”
END